到了京城已经是晚上了,我们虽被贵妃娘娘传召,却没个入夜还必须一见的理由,出入宫门自是不太方便,于是我们就先在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这几天总是待在这些方方的盒子里,感觉很压抑,便想到外面走走。
京城的夜晚很热闹,灯火一片通明,甚至比白天还要喧闹。真是人一入夜就容易引发兽性,以各种方式宣泄着心中的不快。而我的不快就是源自于这里太热闹了,吵的我心很烦躁,想发脾气。
白天千乘说要与我说些什么话,可是狠狠的吊了吊我的胃口,却是说了句‘我很遗憾没有和你一起长大,却很庆幸能赶在这个时候与你重遇’。他说的太过含蓄,我这人过于愚钝,有些听不懂。
我就这么漫无目的的瞎逛着,其间路过一些什么院什么坊的,见不管有没有人在外面妖娆扭摆的接待,都会有些奇怪猥琐的男人被吸引进去,甚觉抗拒。
诶?前面那个人影好熟悉啊,好像是那个常说我印堂发黑的老爷爷,真是巧啊,在哪儿都能遇见他。不过天黑,我怕自己认错人,便欲先追上前去一探虚实。
他感觉到后面有人就回头来看,一看是我,很是惊喜的说道:“诶?小姑娘,是你啊,你……”
“我印堂发黑是不是?”我顺过他的话接了下去。
他哈哈笑道:“非也。只是看你眉眼多情,小心被情字所扰啊。”他的笑声纯粹爽朗,花白的胡须被凉风轻拂飘动,在夜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神异。
我有些呆呆的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好像一个老神仙,之前他说我印堂发黑时,我只当他酒后乱说的,可是后来确实被他不幸言中了。现在他居然又一眼看出我的困扰,难不成他真是天上的哪个神仙来度化我的么?
我对他喜滋滋的一笑,讨好的眨巴眨巴眼,道:“老神仙,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他挑眉坏笑:“想知道么?”
我急点头:当然想知道了,如果我能和你一样可以把人看穿的话,那我以后就不被好奇心所恼了。
他点了点我额头,有些防备的说道:“你可不要想着学去我窥看人心的本领啊,这个教不了你的。”
呵!老头儿真神了。
我笑了一回,急转言道:“怎么会呢?我只是想请您老人家喝喝酒,聊聊天儿什么的。”说着把四周扫视了一圈寻找酒馆。
“喝酒?这感情好啊。走,老夫带你去一家不错的酒馆。”他说着就潇洒往前带路去了。
果然酒鬼,哦不,果然酒仙也。
我跟着他来到了他口中那家不错的酒馆,可以说他几乎是寻着味儿来的。我看着招牌上那两个‘不错’的大字,连连点头:“果然是一家不错的酒馆啊。”我说着被自己虚伪到,掩嘴呵呵笑起来。
进去后酒馆掌柜的一看见我们,便急从柜台前笑着迎了出来,熟悉的朝他打招呼:“老神仙,您来了,快请坐。”
我们刚坐下,那掌柜就热情豪爽的拿来一坛子酒放在了桌子上,豪言道:“尽管喝,我请客。”
老头儿听了也不作客气推辞,只连连说‘好’。
“什么你请客啊,你直接说不收钱不就行了。”我忍不住笑笑,又好奇的问那掌柜,“为什么不收我们的钱啊,是我们脸上写没钱的字样了么?”
那掌柜哈哈大笑,双手一合,与我说道:“小姑娘有所不知,我这个酒馆多亏这位老神仙指点,才能有今日的红火。只是今天客少,正好给两位让出了一片清净之地。”
我看了看周围,许是因为夜深了,确实是客少,简直就我们两个人来嘛。
掌柜离开后,我忙问道:“老神仙,我觉得你定有过人之处,不如你道出一二给我听听,我以后也可以读懂人心了。”
他笑着将酒坛打开,一股浓烈的酒香袭鼻,未进口就先尝到其味儿了。我立刻识意,忙接过来为他斟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随意的喝了一口,悠悠说道:“傻丫头,读懂别人的心做什么用,不如学着读懂自己的心罢。”
我微微皱眉:“最无需懂的就是自己的心了,谁会傻的连自己的心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道:“既然知道了自己的心那就按心走就是了,还困扰些什么呢?”
我默了半天,略略思索一番,道:“因为不懂别人是怎么想的,所以不敢按照自己的心走。”
他一杯酒下肚,‘呼’了一声,啧啧赞叹声‘好酒’,才与我说道:“那说明你还是有犹豫,你若是真正的决定了什么,还会管那么多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其实根本就不懂我自己?”乍一想,似乎也有些道理,于是我又问他:“那怎么才能读懂自己呢?”
他看了一眼我前面的酒,邪邪一笑,道:“把酒喝了,我就告诉你。”
喝酒嘛,没什么的,我爽快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呼!好辣。”我有些作呛。
一点儿都不好喝,可是回味后又有些唇齿留香,莫名的还想喝,于是主动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将那老神仙的酒杯斟满了,又期待的瞧着他:“可以告诉我了吧。”
“好丫头,真痛快。”他不吝赞口,又缓言道:“其实呀,要解读自己最容易了,那就是等时间久了,你自然而然的就想明白了。又或者是等失去了那个能困扰你心的人,你也就懂得自己的心了。”说着端起酒碗朝我喊了声‘干了’,待我去与他干杯时,他却酒已下肚了。
可他说的话跟没说有什么很大区别么?无非就是‘等着吧,总会想明白的’。
我有些郁闷的看着他,他朝我示意端起酒杯,我无念无想,一杯酒又灌了下去。
“小丫头,好酒量啊。”他说着又给我倒了一碗。
我呵呵傻笑。虽不敢言好酒量,但确实没有多么遭。
又两巡酒过后,这老头儿总说些不相干的话,好生无趣,我便趴到了桌子上装醉。
“小丫头?喝醉了?刚刚还说你酒量好呢,怎么这么不经夸。”他推了推我,嘟囔了几句,突然莫名的高声喊道:“门外的人,可以进来了吧?”
门外的人?
什么人啊,难道又是我的什么仇人么?
我正想起来,就听见了千乘的声音:“老先生,打扰了。”感觉到他向我走了过来,又与老神仙道了歉意,然后将我背了起来。
正欲走时,老神仙又说话了:“爱恨终会成为过眼云烟,可若是一时没有抓住,就会变成一辈子的心结了。年轻人,珍惜眼前人啊。”
千乘没有回他,只感觉似是与他微微点了头,就直接背着我走出了酒馆。
那老神仙刚说的话,是对我说的么?
千乘的背宽厚而结实,在他背上感觉很安心,让我有些贪恋,希望能一直这样走着。他也很应心,走的很慢,或许他也和我想的一样么?
我轻轻搂着千乘的脖子,静静的思索着刚刚那老神仙说的一番话。
小时候师父常说我做事太冲动,若是想做什么,便是一刻也等不了,拦都拦不住的。我想那时我与千乘的那一番表白许就是冲动的。
我本以为我现在仍然喜欢着千乘,却能一次又一次的忍住那番想要表白的心思,应是成熟了,不想听了刚刚老神仙那番话,原来竟是我犹豫了。我好像确实是给自己留了后路,若是千乘真的不喜欢我,也不至于让我看起来那么狼狈。
一阵凉风袭面,风中有些湿润的清凉,四周也变的静悄起来,不再喧闹杂乱,不再行人乱撞。我偷偷的睁开眼来看,见旁边有一条河流,河边柳枝轻摆,河中倒映的月影随风起漾,荡出好几个分身来。
再看向面前的千乘,他的侧脸被月光覆上一层阴柔之色,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很撩人。突然感觉我真是肤浅,总是沉陷于他俊美的容貌,不禁觉得自己好笑,急咬住嘴唇忍住。
他好像感觉到我看他,然后朝我转过头来,我忙闭上眼,自然而慵懒的动了动,顺带出些醉意来。
与他的脸贴的有些太近,被他轻柔的呼吸拂面,有些酥醉的感觉。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人。
他柔柔一笑,继续慢慢的走着,半晌后突然轻语说道:“我有很多关于你的记忆,可却都是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你儿时最喜欢黏我,你不知道曾师父与我一同向你伸出手时,你毫不犹豫的把步子迈向了我,你也不知道你那时睡觉的时候常喜欢攥着我的手指。我记得你牙牙学语时最先学会叫的是娘亲,然后才学会了叫爹爹,却总是不会叫哥哥。有一次我无意的跟你说了句‘我叫千乘瑾书’,半天后你突然顿顿的叫了声‘千乘’,然后便没了后两个字,却是让我开心了好些时候。我本有些忘了,直到我们在蜗牛山再次遇见时,你喊我‘千乘’,让我感觉熟悉却又新奇。你小的时候很是可爱,不过,我认为你最可爱的时候却是那天红着脸与我说你喜欢我。我从没见过哪个女孩子能够如此赤裸直白的表白自己的心意,后来你依然那般直白的问我要以什么样的身份保护你一辈子。当时我就想了,我该许你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保护你一辈子呢?”突然朗声一笑,却不再往下说下去了。
我等了半天,他也没有再继续的意思,于是轻咳一声,道:“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他微微朝我扭过来,浅笑道:“我以为你喝醉睡着了,原来醒着呢。”
我娇气的揉揉了额头,轻轻道:“本来是睡着的,可是被你吵醒了。”
他柔语道:“那我不说话了,你继续睡吧。”
他怎么能这样呢?我道:“不行,你怎么能把我吵醒了却又不说了呢。既然我醒都醒了,那你便继续说下去吧,我默默听着就是。”
他轻声笑了笑:“你想听什么?”他继续背着我慢步走着,并没有放我下来的意思,我自然也没有想要下去的意思。
我道:“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他反问道:“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唔~他故意的,我有些生气:“我想听你说你也喜欢我。”
“我一直都喜欢你。”他道。
我愣了半晌,一把从他身上跳了下来,傻傻的看着他,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他轻抚我面庞,回道:“我一直都喜欢你,只是你不知道。”他俊朗的面容在月色的映衬下看着更是俊美无瑕,那一双星眸仿佛就为这样的黑夜而生,仿佛并不是月亮照亮了四周,而是因为他那双浩瀚星眸。
我有些恍惚,不知是因为这样的夜晚,还是因为刚刚喝的酒,或是因为眼前的人和他刚刚说出的那句话。
“那那那那那……”我结巴了一阵终于道出一句:“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又是那般无奈苦笑,然后慢慢认真起来,说道:“你那日与我表白时,我确实有些无措,可是错过了那次之后,我再想与你做出回应,却都被你及时转了话题或是转身避开了。我便也慢慢没有了勇气。”
原来我本是害怕他拒绝我才有意避开他的,不曾想竟每回都错过了我想要的答案。
我暗下骂了自己一通,惭愧又羞涩的低了头,想起刚刚老神仙的话,便又与他喏喏问道:“你是不是对我有些犹豫,才没有直接与我说出来。”
半晌他才说道:“是因为你对我有些犹豫。”
我急道:“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我,所以我才不敢把心全交给你的。”
他却是笑了笑,淡淡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有别的原因呢。”
我听他话中似有别种意味,我大概猜出了几分,却是不敢说破。
我们迎着夜色慢慢的走着,默了良久,我忍不住问道:“那你究竟要许我一个什么样的身份来保护我一辈子呢?”微微仰头看向他,暗下不由得揉着衣角紧张着。
他略弯了弯嘴角,反与我问道:“那你想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被我保护着呢?”
我一时被他噎住。一阵凉风袭来,让我猛打了一个激灵,刹那间清醒不少,便与他反问道:“你希望我以什么样的身份被你保护着呢?”
他听了垂下眼帘,禁不住一笑,随又说道:“待你只喜欢我一个人,再无法与他人动心了,那时我定会许你一个身份。”
我听了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