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芳基就是凭借真本事得到木匠王称号的,得到了山里人特别的敬重。可由于他在地方地境算是年长者,到一九八五年虚龄已经离百岁老人只差一岁了,加上辈份也大,杨家湾眼下独一无二的“芳”字辈,名副其实的老皇帝呢。那些辈份太小的细把戏,见到杨世基要称“老爷爷!”甚至“老老爷爷!”口齿不清,或者记心不好,往往叫出差错来,弄得老人家很不高兴。因此,山里人对辈份大年事高的老人家,习惯上就称呼老皇帝。皇帝多尊贵呀!叫的顺口不会出差错,听的也就没有了意见,皆大欢喜。因此,湾里人,或者杨姓族人都清楚,怎么称呼木匠王杨世基。外面外族人却查不清楚,于是他们就采用一个更加尊敬的称呼,在名字后面加上一个“公”。这样,木匠王杨芳基就被人叫成了“芳基公”,有人叫快了,或者听的人耳背,更多的人是开玩笑,就把“芳基公”的“芳”免了,叫成了“鸡公”。好得芳基公看起来害怕,其实却十分爽快,待人和蔼,怎么称呼并不在意,反而十分得意。“叫鸡公”是山里人对所羡慕的人的一种尊称呢!没有相当威望、相当本事,随随便便的一个人,能够称得上当地方地境崇拜的“叫鸡公”吗?
然而,好汉当头死,将军阵上亡,叫鸡公也有被杀的日子。还是一九六八年,八十二岁的鸡公师傅出门做手艺,却碰上了对头鬼。一次起屋造房上梁封顶时,又轮到木匠王杨芳基唱戏了。他接过大红包封后,马上净手焚香,请神拜师,用九根红丝线将一张画了神符的大红纸围捆在栋梁中央,便带着满崽杨忠武首先登上了公厅屋左边墙顶的台架上。鸡公老师傅将一本旧历书、一个装好了茶叶盐米和三枚铜钱的红布包用顶砖压在中央,四周刮上灰泥,等候座放栋梁。身旁一手拿雄鸡、一手拿爆竹的杨忠武,将一只大雄鸡递给父亲,只见木匠王闭目念叨了一番,手起斧落,雄鸡鲜血飞溅而出,封栋梁的祝词歌声随之唱起——
日吉时良,天地开张。
手拿金鸡是凤凰,拿起金砖封栋梁,
左边封个摇钱树,右边封个万斗仓。
门前出天子,户后出宰相。
……
与此同时,杨忠武把栋梁放正放稳后,一手燃放着爆竹,一手将身边谷箩里的糍粑撒向四面八方。
突然,正在争抢糍粑的工匠们、乡亲们觉得唱封梁歌的声音不太对调了。
封到一来一品当朝,封到二来双喜盈门;
封到三来三阳开泰,封到四来四季发财;
封到五来五谷丰登,封到六来六畜兴旺;
封到七来七星高照,封到八来八方顺畅;
封到九来九代做官,封到十来十房满堂……
众人抬头一望,那只雄鸡竟然在杨忠武手里举着,歌声也只有他一个人在唱。原来,鸡公老师傅被真正的叫鸡公在脑壳顶上啄了一下,顿时头昏眼花,从高台上跌落下来。好得被二楼的脚手架挡住了,鸡公老师傅并没有送命,却残了一条腿。好得杨忠武眼疾手快,接过扬头抽气、蹬腿扇翅的叫鸡公,神不知鬼不觉地拧了一下鸡头,紧接着顺畅地唱响了封梁歌,直到封完后点火烧纸祝道:“金鸡落土,买田买土;金鸡落地,文武及第!”
由于满崽杨忠武的临时救场,才保住了整个木匠队伍、一茬功夫的工钱。也正是这一次的突出表现,地方地境才对杨忠武刮目相看,鸡公老师傅毫不犹豫地将木匠王的绝招传授给了满崽,也遂了自格的心愿,没有让木匠王的位置旁落。
杨芳基没有了吃香的、喝辣的手艺,变成了人也靠拄着烟筒走路的脱毛老鸡公,衣食住行就靠四个崽——忠天、忠地、忠文、忠武了。
四对崽媳妇请了生产队长、又是兄长、还是阉匠王的杨忠义做中人,在老大家商量老父亲的养老问题。国有大臣,家有长子,年近花甲的杨忠天叫大崽宣读了早已拟好的三套方案。一是老父亲选择一个崽家长住,其他三家帮助,除国家那份统销粮之外,每家每年帮五十斤稻谷,五十斤杂粮,十块钱,有了病痛医药费另外平均摊派。二是如果老父亲不愿意长住哪一家,而要自格架灶起火,四家都按上面的标准给足。三是轮流供养,每个崽家里吃一个月。兄弟妯娌还算是开通大方,没有很多意见,只有老三说有些事还得搞细点,可老二说宜粗不宜细,太细了倒不太好办。九十岁的老父亲了,崽媳妇多尽点孝,也是应该的。此外就是满媳妇林巧娘讲了一句:“我看五十斤谷、五十筒米都要得,五十斤谷最多能出五十筒米,可碾出来的糠米,爸爸没有么格作用,我们家都可以喂猪饲狗嘛,就统一过米好些。”也就得到了其他三妯娌的赞同。杨忠义默神很久,觉得要得,说:“你们兄弟妯娌算是孝顺贤达,还是先征求老皇帝的意见,老皇帝选择那种方案,就按照那个方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