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叔气得发抖：“你不要昧着良心说话，人家是走着来仁济堂看病，吃了你的药就卧床不起，四五天工夫就命丧黄泉，明摆着是你家郎中开错了药，还不认账。”
扬老板欺他们是乡下人，没当回事：“你们不要无理起闹，本大爷还要做生意，?功夫与你等胡扯。伙计，送客！”说罢甩袖而去。
猪牯的族人气急败坏，回到农庄，用门板抬着死者的尸体，重新来到仁济堂门前，要求赔偿。一时，围观的人拥挤如潮，把仁济堂门前堵得水泄不通。猪牯老婆哭唱着，凄天惨地，催落无数行人泪。族人们向大家诉说惨局的经过，指责仁济堂草菅人命，博得围观者的阵阵同情。
杨竹亭没料到事态会恶化到如此地步，不仅生意受影响，而且声誉扫地。这次事件细究起来，自家理亏得很，就怪那无长进的见习生，不晓得人命关天，草率诊断，糊涂下药，酿成祸殃。也后悔先前不该轻视作田佬，这城镇郊区的农民是城墙上的麻雀，吓大的。为这事激起民愤?是得不偿失，看来还要破财，人方安乐。想到此，杨竹亭让掌柜把猪牯族叔请进店来协商。
族叔进店后，杨竹亭一反前态，客客气气地又泡茶又敬烟。杨竹亭堆满笑脸地说：“老师傅，你劝劝他们不要再闹了，这比砸招牌都恶，我还要养活一大摊子人啊。”
族叔觉得好笑，开始客气点还会闹成这样？世界上的事，硬是人怕强梁鬼怕恶。他强硬地对杨竹亭说：“祸是你自己闯大的，不赔银子，休想消停，闹到衙门去都不怕你。”
“好，我给二十两银子，你帮着了结此事。”
“亏你说的出口，打发要饭的？人家是一条人命啊，?五十两银子，免谈！”族叔抛出见底的话。
杨竹亭无奈地摇摇头，痛心地说：“算我倒霉，五十就五十，但先要把人抬走，再写收条拿银子。”
双方协商调停了这场医疗冲突，平息了突如其来的风暴。
三十三
仁济堂经历此番事故冲击后，信誉大减，一些老主顾也避而远之，生意冷清了许多。杨竹亭迅即把见习医生辞退了，急忙回豫章，又把留洋医生请来，支撑一段时间的门面，但还是无济于事。信誉一旦丧失，重建起来何其难啊。杨竹亭一直感到纳闷，是谁点破这些乡巴佬，是吃错了药死的人？他安排伙计去打听，也没见回话。正苦思冥想，掌柜的来向他通报一个重要消息：“死掉的农民是城郊翰林府农庄的佃农”。这消息无疑触及到杨竹亭敏感的神经，莫非又是广善缘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撺掇一伙乡巴佬来闹事，打压我仁济堂的生意？为进一步证实自己的推测，他又指派城郊的一名伙计，到农庄去探听详情。第二天，伙计回话：“农庄的佃户们还在议论猪牯的事，骂我们仁济堂为富不仁，赚黑心钱，都夸他们的东家夫人这次发了善心，接济了二十两银子给猪牯老婆。”杨竹亭认定了广善缘就是幕后指使者，在两家原本就紧张的关系上，增添了一份仇恨，一个复仇阴谋在杨竹亭心头油然而生。
广善缘炮制坊有个老规矩，凡在坊间值晚班的员工，要做到人不离坊，坊不离人，东家供给晚餐，一般由定点的小吃店送来外卖，杨竹亭觉得这里面有空子可钻。
他新招聘了一名机灵的伙计黄鳅，交给他一个任务，千方百计与洪记药栈隔壁的小吃店拉好关系，别的事不用干。这是件美差，又不难，黄鳅人勤快，灵动得很，隔三岔五到小吃店去帮忙，不是洗碗就是跑堂，有时还抢着送外卖，把店主高兴得偷着乐，拿仁济堂的工钱，帮我干活，何乐而不为啊。过了半个月，杨竹亭把黄鳅叫到账房，拿出一个玻璃瓶，吩咐道：“今晚送外卖到广善缘炮制坊时，务必把这个瓶子丢进柴堆。”
黄鳅接过瓶子，有水，泡着一个油纸包。杨竹亭拿出两块光洋赏给黄鳅，又特别叮嘱：“记住，要倒干水再丢，不能让人发现。”
黄鳅得了赏钱很高兴：“老爷，你就放一万个心，小的不会误你老的事。”心下想，丢个瓶子有啥难。
傍晚，黄鳅揣着瓶子，来到小吃店，店家正好要往广善缘送外卖，黄鳅殷勤地接过饭篮，驾轻就熟地穿过洪记药栈，进到炮制坊。两个当值员工在值班室等饭吃，黄鳅把饭送到里面后，提起空篮子出来，坊间静悄悄的，但见熬冶车间堆满桑树柴，是专门准备冬季熬驴胶的。黄鳅迅捷地拿出瓶子，拔出瓶塞，倒干水，把瓶子带油纸包，神不知鬼不觉地扔进桑柴堆，然后大摇大摆地回去复命。杨竹亭又把黄鳅叫到账房，发给他一月的工钱，命他趁夜火速离开香樟镇。
晚饭后，广善缘炮制坊的值班伙计喝着茶，聊聊天，消磨时光。他们认为这里很安全，一边是店铺，一边是药栈，炮制坊夹在中间，还不就像在婆婆怀里，稳当得很。火烛也没问题，进入六月，是熬胶的谈季，灶膛里没星没火，火神爷闲着呢。但好多事都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今晚偏偏患在“火”字上。仁济堂的黄鳅丢在柴堆里的油纸包，此时正在发生神奇的变化，水分渐渐蒸发干后，油纸自燃起来，那些干透的桑木柴很快惹上火苗，浓烟涌起，火势蔓延。值班伙计聊天间，忽然闻到刺鼻的烟味，两人出房间一看，大事不好，走水啦！一个年长的伙计操起铜锣死命敲，大喊救火。后生急忙从水缸中舀水灭火，但火势已然汹涌澎湃，一盆浇上去，无疑是杯水车薪。幸亏前后店面值班的和守仓库的员工闻声跑来救火，也有十来个在附近逛街的热心人，进来帮忙救火。
那位老员工有经验，他指挥一部分人用沙包堵住通往药栈和店铺的门，其余人全力取水灭火。火势很快被压住了，慢慢熄灭下去，炮制坊有一半作坊烧成了灰烬，有一半幸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