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瓦一边整理衣袖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今日我来,是想和徐姑娘话话家常,说些体己的话。”
“娘娘言重了,您可是呼风唤雨宠冠后宫的婉良娣,妙锦何德何能同娘娘话家常呢?”
达瓦笑得娇柔妩媚,眼波流转道:“难道妹妹不知道,你和已经仙逝的贤贵妃长得一模一样吗?我还纳闷了,皇上怎么把妹妹带回宫,早先听闻你可是受过建文帝宠幸的女子,身份地位极为不同寻常呢,后来不是出宫带发修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呢?如今见了,才叫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个缘故啊。”
建文帝三个字如同匕首一样,在徐妙锦的心底狠狠地剜了一刀,可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
“像不像贤贵妃我不知道,可是我倒是听说当初婉良娣可是因模样像极了先皇后才得以上位的,看来这世上模样相似之人真是不少,都被皇上遇见了。”
“是啊,我也感激生得好,有幸能同先皇后相似,从而得到皇上的宠幸,当即便越级封了良娣,直接跃上几个品级,真是皇上垂怜我。”达瓦娇笑着伸手抚摸上白皙娇嫩的脸颊。
“那为何这么多年,娘娘至今还未有所出呢?我可听说当年的贤贵妃荣宠后宫,久盛不衰呢。就连假孕之事皇上都不曾真正追究,妙锦没有见识,还以为陛下心中最喜爱的女子,是已经仙逝的贤贵妃呢,如今听娘娘这样一说,当真是我孤陋寡闻了。”徐妙锦说着,不由低头掩面一笑,眼底眉梢皆是嘲讽之意。
当年出征,朱棣也曾以照顾有了身孕的达瓦为由,将她也一同带了去。如今白云苍狗,回来后她竟不曾见过达瓦的孩子,她没有多去打听,亦不想深究那些往事,任凭过去的哪一件对她而言不是伤害呢?她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达瓦深吸口气,尽力稳住心神不去发作,“那又如何,毕竟是过去的事情了,皇上宠爱贤贵妃更重要的是她身世清白,又不得不顾及着同高丽交好,不像那些身世不清不白,残花败柳的人,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恐怕要先看看自己的分量才好。”
“娘娘就这么肯定,这宫里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贤贵妃吗?”徐妙锦仔细凝视着达瓦的眼睛笑得极其诡异,这惊悚狠戾的目光惊得她手攥成拳。
见达瓦气得脸色煞白,徐妙锦坐正身子继续道:“先皇后同皇上自幼结发,伉俪情深,其情必定是不可动摇的,婉良娣为此荣登良娣之位已是皇恩浩荡,若想着更上一层楼,怕是要多下些功夫才好。至于妙锦,更是不用娘娘惦记,自然有皇上操心,娘娘若是有这功夫,还是多想想,将来要如何留住圣心,保住这荣华富贵才好,否则可能一个不留神,这天上,就变成了地下。”
“你——”达瓦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愤恨地站起身指着徐妙锦。
还未等她的话出口,徐妙锦也跟着站起身,同她对视道:“我乏了,娘娘回吧,恕不远送。”说着,她在宝珍的搀扶下转身离开,徒留达瓦狠戾地怒视着她的背影。
待达瓦走后,宝珍不安地对徐妙锦道:“姑娘刚刚真是吓死奴婢了,奴婢听说那个婉良娣在宫里可是厉害角色,大家都怕她。您怎么……”
徐妙锦换上一袭轻便的淡粉色素净衣裙,面无表情,不言不语。
她这个样子宝珍已经习惯了,无人的时候,她是最不爱讲话的。刚刚的那个她,还是宝珍第一次见到。
换好衣裙后,她带着宝珍来到佛堂,手捻着一圈楠木佛珠,恭敬地跪在佛前诵经,宝珍安静地站在门口,她每天除了擦拭古琴,做的最多的便是来这里诵经超度,宝珍知道,她在超度一个叫粹雪的女子,还要祈福,为了一个叫朱权的男子。
朱棣来时,她正诵到《地藏菩萨本愿经》中卷,见她全神贯注的模样,他不由得嘴角微扬,这两年来他无数次幻想着这样静默的时刻,她低头诵经虔诚礼佛,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仿佛一生都静止不动了。
还未等宝珍行礼,他已经摆摆手,她便识趣离开。
他就这样站在门外,听她将一本经书诵完,看着她恭敬地叩首行礼。当他听到徐妙锦为朱权祈福时,他的眉心微蹙,心头一痛。
因长时间跪着,膝盖酸麻,起身时她身子一歪险些摔倒,朱棣连忙一把搀扶住她的手臂,她低头看到明黄袖口时本能地欲挣开他的手,可朱棣哪里还肯。死活将她拉入怀中,任凭徐妙锦如何挣扎就是不肯放手。
最后,当她累了,不再动了,他轻轻抚摸着她如瀑长发,声音略有些颤抖道:“知道吗,这两年我无数次幻想着这样的时刻,你安静的依偎在我的怀里,我就像这样慢慢地摸着你的头发,一动也不动地一直到老。”
说着,他低头用力嗅了嗅她的发香:“就是这个气息,你独有的香气,谁都替代不了的。”
“说完了吗?”她的声音冷漠地一如冰川上的水,浇得他透心凉。
他怔怔放开手,徐妙锦面无表情地转身朝佛堂外走去,他却不由自主地拉住她的手臂,略有尴尬道:“我送你回去。”
“不敢劳烦皇上御驾。”说着,她挣开手臂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着她冰冷的背影,朱棣长叹一声,他此生从未这样挫败,从未这样无措过,他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而低声下气到如此地步!虽然他在心底对这样的自己嗤之以鼻,可是当他一看到徐妙锦,他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坍塌得一塌糊涂。
从佛堂回去的路上正沿途经过御花园,徐妙锦住下脚步侧耳聆听,远处传来一群孩子的嬉戏声,欢快而又自由的笑声回荡在她的心头。她不由得绕过假山瞧去,原是一群刚刚入宫的小宫女,那模样看上去皆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各个生得粉嫩可爱。
想来也该是父母手中的宝,却因种种原因送入宫来为奴为婢,真是可怜。
见她们玩儿得开心,躲在角落处的徐妙锦不由得沉浸其中,嘴角微扬,满目欣羡地望着她们。
其中蒙着眼睛捉人的女孩儿是他们当中个子最小的,亦是最灵巧的,虽然娟帕遮住眼睛,却不失面上的娇羞可爱。都是爱玩耍的年纪,早就投入到欢喜中,哪还有人见得到安静的徐妙锦。
直到那个蒙眼的女孩子张开手臂扑进她的怀里时,这些小宫女才瞧见她的存在,各个吓得脸色通红,连忙跪下行礼,却又面面相觑不知该唤她什么。
怀中的人娇笑道:“哈哈,抓到你了!”说着,一把扯掉脸上的娟帕,抬头看见正温柔笑望着自己的徐妙锦,吓得连忙跪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她赶紧将这个小女孩搀扶起来,白皙略有点婴儿肥的小脸上尽是恐慌的神情,额头因刚刚的追逐打闹而布满汗珠。徐妙锦笑着用拿来她手中紧攥着的娟帕,替她将脸上的汗水轻轻擦拭掉,漫不经心地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子怯生生的轻声道:“回禀……回禀主子,奴婢叫翠雪。”
她的手突然停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小姑娘,不说还好,这一说倒叫她觉得这个女孩的眉眼当真有几分同粹雪相似。
“你说,你叫什么?”她试探性地又问一次。
“翠雪。”翠雪弱弱地解释道,双手暗自绞着衣袖。
见她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徐妙锦的心都碎了,她仿佛看到当年被一群人围殴的粹雪,也曾这样望着她。
她忍着泪,心似是快要跳不动一样,声音颤抖地问:“你如今在哪里当差?”
“奴婢入宫后一直跟着孟姑姑学习礼仪规矩,三天前才被分配到御前奉茶。”她低着头不敢直视徐妙锦的脸。
“御前奉茶……”她低声喃喃,若是想收了这个女孩,可是要从朱棣手中讨要人,而她如何去面对朱棣,更别说去讨要这个孩子到自己身边了。
在她蹙眉思索之时,翠雪屈身行礼道:“若主子没有别的吩咐,那奴婢先行告退。”说着,她连忙转身离开。
宝珍走过来轻声道:“姑娘,刚刚宋太医送了一些宁神安睡的药来,我已经命梅香去煎了,您好歹用一些,总是这样失眠身子终究是受不住的。”
她转过身对宝珍淡淡笑道:“谢谢,你有心了。”
“姑娘说这话就见外了,我的命是大爷给的,我答应过大爷一定照顾好你,如今大爷不在了,我能依靠的人就只有姑娘了,您就是我的亲人啊。”宝珍说得情真意切,让徐妙锦心底动容。
听到宝珍的话,她长久封闭的心似是突然绽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朱权即便是走了还会冥冥之中留下宝珍替他照顾她,她亏欠朱权的恐怕是几生几世都偿还不完了。
想到此处,她感激地望着宝珍,主动伸手握住她的手道:“我们回去吧。”
宝珍高兴地点点头,搀扶着她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