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朱权交代好一切后就策马离开,临走前他为徐妙锦找了一个贴身丫头,名叫宝珍,为人乖巧懂事,憨厚老实,是朱权无意在街上遇到她在卖身葬父时将她买回来照顾徐妙锦。
站在紫云观门口,徐妙锦拉着他的衣襟,小嘴轻抿一副委屈模样,朱权虽然心疼,却又无法。安慰哄劝了好一会才离开。
从他走了之后,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徐妙锦都站在院子的梅树下等着他回来,无论刮风下雪,还是天寒地冻。
宝珍一边替她披斗篷一边劝解道:“姑娘回屋吧,今天外头格外的冷,若是您着了风寒,大爷回来必定会责骂我的。”
朱权走后她就不曾说过话,宝珍曾以为徐妙锦不仅失明,而且还是哑巴,几度对她心生怜悯,可惜了她这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
虽听到宝珍如此说,她仍旧是无动于衷,宝珍无奈又劝道:“姑娘,都二十几天了,大爷说最多一个月就回来,说不定一会就回来了,要是看见您站在雪地里等他,一定会心疼的,回屋吧。”
这时,从外头跑来一个小道童对宝珍说:“宝珍施主,徐施主的药还未煎好,您可不可以替我看一下,今天观里来了贵客,我要先去前头迎接。”
宝珍连忙点头道:“好,我这就过去。姑娘千万别乱走,我去去就来。”
待宝珍走后,徐妙锦伸出手摸索着朝梅树走了走,指尖触及冰凉的树干时,心底微颤,她用指甲在树干上用力地划下一道痕迹,自从朱权走后,她每天都要在这里划下一道,如今这树干之上已经毫无章法地被她乱划了二十七道痕迹。
一阵风吹过,满枝桠的红梅花随风而落,坠在她的浅粉斗篷之上,仿佛是斗篷上长出许多红花一般,梅香四溢,醉人心脾。
她不由得嘴角微扬,闭上双眼微微抬起下巴,踮起脚尖让自己的鼻尖更近地接触到树上的梅花,那扑鼻的香气让她沉醉,就像朱权美妙的琴声一样神奇。
而此时此刻,独自踱步至此的朱棣也被这阵芳香所吸引,他缓步探寻着香气的来源,直到站在院门口看到树下背对着自己的那抹浅粉色身影时,他不由得痴迷,那背影和姿态,太过熟悉。
不可置信地踏着厚重的积雪慢慢地朝她的方向绕过去,当他看到这女子的侧面时,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一个川字,整个人都僵持在雪地之中。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人,抬头含笑细闻梅香,他不敢动,生怕一动她就消失不见了。而此时,天地间唯有她存在于他的眼眸,世间万物似是都失了色一般苍白无力,只有她是真实光鲜的存在着。
这两年来,他出现过太多次这样的幻觉,每一次都那么地真实,仿佛她从未离开,她一直都在他的身边一样。
这时宝珍快步朝徐妙锦走去,笑道:“姑娘,药好了,该回去用药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宝珍看到站在不远处凝视徐妙锦的朱棣,不由得一愣,连忙屈身行礼,却不知该唤他什么。瞧他虽是一身黑色便装,可那金线娟秀,玉带华然,却是极为高雅富贵,况且刚刚小道童也说今日观内会来贵客,她想此人便应是那贵人吧。
而徐妙锦哪里知道这些,她只是小心翼翼地任由宝珍搀扶着手臂,从朱棣身边慢慢走过去,面无表情,双眸呆滞无光。
当她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的时候,朱棣整个人都颤抖一下,倒吸冷气朝后退了一步,他惊愕地望着朝屋内走去的徐妙锦,眼底开始腾升起一股雾气,一颗悬了两年的心,再一次猛烈跳动。
他感觉自己突然之间,又活了过来。
见宝珍和徐妙锦走进屋里,他连忙跑到屋门前,一把拦住正要被宝珍关上的门,朱棣因激动而气喘吁吁,目光急切地望着屋内的徐妙锦,她只是淡然地坐在桌前。
宝珍有些讶异地问:“这位爷有事吗?”
他放下手,怔怔的走进屋,站在徐妙锦面前,一滴热泪滴落,不是梦,竟然不是他在做梦!他心心念念了两年的人,竟然这样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费尽心思上天入地的寻了两年,他寝食难安地思了两年,他曾以为失去她是老天给他的惩罚,而如今又叫他见到了这个人,是否说明上天原谅他了?
宝珍见他哭了更是惊得走过来问:“这位大爷有何贵干?”
徐妙锦只是垂目不语,目光波澜不惊,没有一丝涟漪,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某个瞬间朱棣在恍惚,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可是眼前的人明明就是她啊。
他胸口因喘气而起伏不定,口鼻间呼出团团白气,苍白的唇微微抖动着,哽咽许久后他轻轻唤了一声:“妙锦……”
那声音细微,是啊,他有些畏惧。那个叱咤风云的朱棣,从未惧怕过任何事情的男子,此刻有些怕。他怕这一声唤过之后,才发现眼前的人并非是他的妙锦,可又更怕是她。
她眉眼微动,以为是朱权回来了,脸上立马浮现出一丝温暖笑意,连忙站起身,见她如此,朱棣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她脸上的笑意又很快褪去,她听得出来,那不是朱权。
缓缓落座,表情再次恢复平静,没有他想象中的愤怒和憎恶,平静得让他恐惧。
朱棣双拳紧握,不停颤抖着走到她的面前,缓缓蹲下来仰望着她哭道:“妙锦,你怎么了?”
这时福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哎呦喂,陛下,原来您在这儿啊,让老奴好找啊……”话音还未落,便被朱棣一声呵斥出去,福贵这才看见呆坐在桌前的徐妙锦,也惊得张大嘴巴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门。
宝珍连忙跪地磕头:“不知是皇上御驾,奴婢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起来回话。”他冷冷道,宝珍连忙起身,低头退到一旁。他又问:“朕问你,妙锦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看徐妙锦,无奈地摇摇头小声道:“回陛下,奴婢不知,奴婢才刚刚过来照顾姑娘没多久,我来时她已经这样子了。”
朱棣咬紧牙,紧握的拳头指尖嵌入掌心,泛着丝丝疼痛。他走到徐妙锦身旁一个躬身便将她抱起来,转身欲走。
突然腾空的徐妙锦发了疯般尖叫起来,在朱棣的怀中胡乱撕咬拍打,最终他的手一抖,不小心将她摔倒在地。徐妙锦吓得连滚带爬东逃西窜,却又跌跌撞撞,最后摸到桌子,便一个轱辘躲进桌子下面。
任由宝珍如何劝解,她都双手环膝,抖得如簸箕一样厉害。
朱棣一个踉跄,整个身体颤抖一下,他微张着嘴痛不欲生地看着桌下的人,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找了两年的人竟然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走到桌前缓缓蹲下来,伸手试图握住徐妙锦的手,她却吓得惊叫起来,更加往后退缩。
突然门被踢开,朱权怒发冲冠地箭步而入,兄弟二人怒视相对,朱棣慢慢站起身,咬牙切齿地望着朱权:“果真是你!”
朱权此时心底虽然怒不可遏,可当他看到躲在桌子下的徐妙锦时,哪里还有时间去和朱棣争辩,他连忙跑到桌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加柔和,“妙锦,我回来了,是我回来了。”
徐妙锦似是没有听到一样,依旧颤抖不停,她蜷缩在一处,犹如一个小小的刺猬,脸上挂着两道晶莹的泪珠,应眞道长曾嘱咐过朱权,切勿让她再流泪。
见她如今这样,朱权钻心疼痛,他耐心地说:“妙锦别怕,是我回来了,我是朱权啊,你忘了吗,我去给你采灵芝了,我说过一个月之内一定会回来,还记得吗?”
她眉头微微一动,抱着双膝的手略微放松一些,见状朱权又将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闪躲,试探性地微微侧耳,他忍着心疼的泪水,握着她的手加了几分力道,浅浅笑道:“听宝珍说你还没用药,今天可不乖哦,来,我来喂你,等你用完药,我弹琴给你听。”
徐妙锦犹豫一刻,然后慢慢随朱权一点点从桌子下挪出来,狼狈不堪的她在朱权的搀扶下站起身,他轻柔地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道:“我还给你买了蜜饯,这样吃药就不苦了。”
说着,他牵着她坐到椅子上,她死死地抓住朱权的手不放开,朱权抬头看看门口眼含热泪的朱棣,便对他嘲弄一笑道:“满意你所看到的了?皇上,如果你还想要她的性命,可以,大不了我陪她一起上路。”他说得淡然,低着头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这两年他亲眼目睹徐妙锦所遭受的一切磨难,除了一死难道还有比这更加糟糕的吗?当他决定把徐妙锦带回北京治疗时,已经做好面对朱棣的准备。
“她的眼睛……”朱棣颤抖着声音望着朱权怀里瑟瑟发抖的人,终究忍不住问出口。
“正如你所看到的。”朱权沉着声音道,继而抬起头迎上朱棣紧蹙悲恸的眉眼恳求道:“我求求你,放手吧,让她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别再伤害她了,可以吗?”
朱棣怔怔的转身,拖着似是没了灵魂的身子走出门,天空再次飘落纷扬大雪,下得沉重而又压抑。
朱权长叹一声,心疼地抚摸着徐妙锦的头发喃喃道:“妙锦,你放心,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绝对不会。”说着,他握着徐妙锦的手再次加大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