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王府上下渗透着新春气息,自从那一晚见过朱棣之后,徐妙锦便再次躲在别苑中足不出户。这样的日子让她想起嫁给朱允炆之前,在魏国公府中的日子,那时候整日除了要学习各种规矩礼仪之外,还要吟诗颂词,舞文弄墨。虽然她自小不受待见,不过是个替代品,可是为了能够掩人耳目,这个替代品也是要精心培养才不会露馅。
所以从小到大,身为替身的她唯一暗自庆幸的便是自己学了不少本事,虽谈不上学贯古今,却也饱读诗书,可与京师才子们一较高下,尤其是她的琴技,更曾技压群芳,惊艳四座,就连兄长徐辉祖都赞不绝口。如今想想,好在那时学了不少诗书底子,如今师父所教导的诛心之术虽然深奥,却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诛心者,洞悉世间万物,人心面相也,权谋诡计,运筹帷幄者,皆悉通晓此术,故深知敌者之心,方可谋伐之术,则百战不殆也……”徐妙锦在房间来回踱步喃喃自语着,蹙眉深思这几句话的意味。
“姑娘,道衍大师请您立刻去佛堂一趟。”一个小婢女轻敲房门,在门外道。
徐妙锦心下不解,此刻师父该是在打坐,平日这个时候除了朱棣之外,任何人都不敢去惊扰的。如此时刻会叫自己,怕是有要事相告。来不及想清楚,她已经披上斗篷匆匆赶到佛堂。
还未至门口,便从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这声音不禁叫徐妙锦的步伐略微一顿,仅凭着声音难以断定佛堂内的人是谁,可抬头瞧见守在门口的几对婢女,徐妙锦才心下了然,原来是燕王妃。
她的心突然惴惴,深吸口气极力让自己表现得极度自然,轻步走进佛堂恭敬道:“民女参见王妃。”
“起来吧。”声音不疾不徐,极是柔和,徐妙锦起身略微抬头,只见师父正伫立在桌旁,燕王妃端坐在紫木檀桌旁,低头轻嗅着杯中的茗香。
“师父。”徐妙锦双手合十对道衍道。
“静思,你跟随为师数月,燕王妃今日说过了上元节,想要着手准备王爷的寿宴,为师乃出家之人,这种场合不便出席,你既身为我徒弟,又未曾真正皈依佛门,所以为师想要你替为师出席寿宴,并献上贺礼。”道衍眉目含着淡淡微笑望着她。
徐妙锦顿时心下一惊,如今燕王妃在此处,自然不能推辞,况且师父如此安排必定是有他的道理,只好应下。
燕王妃满意微笑点头,一边起身一边道:“既是如此,自然甚好,往年王爷的寿宴大师都不曾参加,今年便好了,大师有个这样好的徒弟替您出席,既表达了大师对王爷的敬重,又不失礼数,如此我也便安心了,想必王爷也一定很高兴。”
“阿弥陀佛,贫僧对王爷的知遇之恩感激不尽,还请王妃见谅诸多事宜的不便。”
“那是自然。”说着,燕王妃转身走到徐妙锦面前轻轻拍拍她的手微笑道:“那就劳烦你了。”
“民女不敢当。”徐妙锦立马道。
待燕王妃离去后,大师来到佛前继续打坐,对怔在门口的徐妙锦道:“想知道,为何为师叫你去出席此次寿宴吗?”
“还请师父明示。”她连忙跪在一旁急切问道。
大师幽幽睁开眼笑望着她说:“你如今的身份是徐妙锦,总有一天这件事情会被揭穿,如今让你多与燕王妃走动接触,也是应该的。”
“可是师父,我并不是真正的徐妙锦,您是知道的,万一事情露出了马脚……”她追问道。
大师摇摇头:“你不说,又怎会露出马脚,况且,这不过是一个极小的原因,在燕王寿宴上,会有许多藩王前来祝贺,为师要你去将来到此处的每个藩王的模样记清楚,并观察出他们每个人的性格喜好,你可做得到?”
徐妙锦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师父的本意竟是这个,自己虽然刚刚同师父学习诛心之术,可是若等到燕王寿辰恐怕还有几个月,那么到那个时候,虽然不是学有所成,也是略懂皮毛的,师父分明是出了一个考题罢了。她笑道:“师父之意徒儿明白,您放心,徒儿一定努力学习,不负师父期望。”
见她如此伶俐,道衍很是欣慰微笑点头。
离开佛堂后,徐妙锦心底暗自打鼓,刚刚的大话可是说得太早了?寿宴而已,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情,况且来者众多,莫说要记住长相,摸清脾气秉性,就算是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也非易事啊。只怪自己一时得意便有些忘形。
就在她思索此事朝自己房间走的时候,不远处一阵吵杂的声音传来。
“叫你偷东西!叫你偷!”
循声而去,只见后院墙角处正围着五六个婢女成做一圈,再仔细瞧去,那人群中央正倒地一个小女孩,年龄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粉红色的衣裳已经被踢打得尽是褶皱,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积雪,极度狼狈不堪。
各种谩骂更是纷至沓来:“贱蹄子!竟敢偷东西!要不是王妃心慈,定要剁去你手脚丢出府门!”
此情此景,竟这般神似当年,曾几何时她也这般被打过,不过因为一个污蔑,就让五岁的自己承受了那样沉重的苦难,轻视侮辱,谩骂殴打,至今历历在目。
气不过的徐妙锦几步便冲到人群中,俯身将倒在地上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小女孩搀扶起,女孩颤颤巍巍站在她的面前,溜圆的黑瞳中蕴满了泪水,惨白的脸颊尽是淤青,嘴角渗透着丝丝血迹,模样叫人不禁心生怜惜。
徐妙锦抽出绢帕轻轻替她擦拭额角上的伤痕对一旁努嘴翻白眼的几个婢女道:“不知这位小妹妹犯了什么样的过错,竟劳烦几位下这样重的手?”
道衍在府中的地位大家清楚,就连燕王妃都对大师极是敬重,如今的徐妙锦虽然来得时日较短,可是即便是下人也懂得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道理,自然对她也较为客气尊敬。
其中一个年龄较长的婢女微笑对徐妙锦道:“哦,是这样的,她昨日偷了王妃的一支金簪子,被人捉了现行,却还死不承认,王妃心地仁慈便饶了她的死罪,可是这家法还是要用的。”
“家法可用过了?”徐妙锦冷声问道。
那婢女尴尬地脸上一时险些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地轻点点头,众人怎会不清楚,既然是家法就没有由下人这样拳打脚踢的道理,如今这样不过是落井下石罢了。
“既是用过了,那何苦劳烦各位再用一次?都说王爷向来尊崇佛教,想必府中之人必定上行下效,明白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她虽有错在先,却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如今这样被大家拳脚相待,被外人瞧去,知道的是各位遵循了严谨家规,为主子分忧,不知道的还以为燕王府中容不下人一样,又是何苦呢?”徐妙锦的话掷地有声,说的在场几个人面面相觑,她虽然心知如今这样的闲事着实不该去管,可是看到此情此景,她如何能控制住心中迸发的感情,当年若是也有人能站出来替她说几句公道话,她必定感激终生。
听闻如此,众人只好悻悻离去。徐妙锦继续为眼前的小女孩整理凌乱的衣襟和头发轻声安慰道:“伤成这样定要仔细瞧瞧才好,否则这大冷天的可要落下病根了。”
说着,徐妙锦牵着她冻僵的小手转身欲走,女孩情动之下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之上,对徐妙锦不住地磕头:“姑娘救命之恩,粹雪永生不敢忘,他日必定报答姑娘大恩!”说着说着,便又是声泪俱下。
见她如此,徐妙锦哪里受得了,连忙将其搀扶起来:“快别这样,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你无需这样放在心上,我那里人少,去我那儿吧。”
语毕,二人携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