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琪瑛到温泉公馆的时候已经是早上。
几百公里的距离,又是山上。山下警卫森严,又因为联系不上沉希耽搁了两小时。
“你怎么现在才到?再晚我怎么送!”
沉希一身真丝睡袍,从卧室出来时打了个哈欠。
照她认为三四个几小时的车程,佣人整晚上才到指不定去哪偷懒。
张琪瑛说路上不好叫车,又带着个保温桶。
“小姐这两天天凉,川贝炖梨水对喉咙有好处——”
“你烦不烦啊,雇你不是来听你念叨的。”
沉希一顿发脾气,又道,“你怎么还在这?”
“我...”
张琪瑛道,“小姐我要怎么下山?”
“现在都是往山上走的客人,没人专门下山,不然你晚上跟着沉家佣人一起走吧。”沉希懒得为她去叫司机,来往车辆保安查得严,若是摔碎礼物的事再被人知道,指不定怎么说她呢。
“可是——”
她话没说完,沉希已经去了卧室。
张琪瑛只得出门,大抵是心里有鬼,她真的不愿出现在沉家面前。母女血缘相通面容总有几分相似之处,她怕叫有心人瞧出给沉希招来祸事。
她正打算在偏僻处消磨时间,谁曾想刚出来就遇到大厅总管。
张琪瑛来得急,一身佣人装套在里面,总管也让她去帮忙。
她解释自己是来帮沉希小姐送东西的。
“杵着干什么?既然都在沉家工作当然事急从权。”总管说接待客人正忙却人手,暂时去帮帮忙。
张琪瑛只得跟着。
......
沉希去主楼的时候,一身小香风绿丝绒裙子掐得她腰不赢一握,卷发懒散披在腰后。大约是心情好,平常的妆容在她脸上愈发容光焕发。
今日来的大多数是女眷,太太们携着女儿来给梁老太太庆生。
其中不乏有之前的玩伴孙婉,准确来说是跟班,垂涎沉家的身份不得不巴结她。
和孙夫人简单寒暄两句后,沉希和孙婉走到一边开始塑料姐妹情的交际。
聊天的内容无外乎充满试探,问她和亲姐姐相处如何,还愉快吗?之前梁老爷子生日会孙婉在国外,自然没能亲观沉家大女儿回归的场面。
沉希:“当然,我们可是亲密无间的好姐妹。”
“是嘛。”孙婉悄然瘪嘴,所以就是贱人好命。
明明是孤儿,却被沉家收养占了个千金名头,哪怕事业上毫无建树也有人喂饭到她嘴里。不过想着沉希这一路作死,婚姻事业都作没了,她心里又舒坦不少。
“对了,江家一干人等听说犯案伏法了,之前集团那位少东家江启明不对你挺好——”
沉希忙道:“孙婉你国外待太久忘倒时差了吧,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在他犯事之后我就再没和他碰过。”
现下江家的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都快臭名昭著,沉希自然不愿意和江启明扯上任何关系,连着之前送来的许多东西也一缕扔了。
孙婉看她这急于撇清关系的样,不由露出一抹鄙夷。
塑料姐妹情的交流到此结束,沉希以去看望老太太为友和她道别。
没想到却在拾级而上的阶梯遇到了表姐梁爱琪,她旁边的中年女人沉希从未叫过。
“表姐这位是?”
梁爱琪正要说话,却注意到她身后的连织,笑道。
“思娅,人我可给你请来了。”
大约是山上风凉见她有咳嗽的迹象,沉母今天给她搭配的深蓝色牛仔裤,羊毛衫陪着件廓形开衫。本来以为会四不像,没想到沉母在穿搭上很有讲究,法式时尚风格的一身俏皮又不显正式。
连织上前,和梁爱琪旁边的女人轻轻握了下手。
“Jennifer,其实我也很喜欢您的画作,不知道有没有当您学生的机会?”
面前的女人一身简单的服饰,没有高定衬托也淡如菊。
其写实主义风格的油画才刚刚才法国荣获大奖,中文名字叫苏洁尔。
当初连织不过在表姐梁爱琪耳边吹吹风,说如何仰慕这位画家所画的女性题材作品,而恰逢梁爱琪正在跟着苏洁尔学习油画,便借着梁老太太生辰将她请了过来。
苏洁尔只说是她的荣幸。
然而话里却是人淡如菊,不会因为个人赞赏而喜形于色。
连织微微感叹,若是没有遇见江仲鹤,张琪瑛该是如同苏洁尔一般追求自由和艺术了吧,如今却容颜枯槁所以遇人不淑便是如此,本以为是此生挚爱,没想到是让人沉入陷阱的欲望。
也不知道曾经关系如此贴近的姐妹,再见彼此会是何等感受。
分别的时候,苏洁尔回头看了眼上楼的两位千金。
“怎么?”梁爱琪说是她姑母的两个女儿,也是今天主人家。
苏洁尔摇头。
“我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和某位小姐长得有几分相似。”
上楼的时候,沉希道。
“姐姐昨晚睡得好吗?”
连织:“很好,你呢?”
“我也是,今晚应该会睡得更香。”
沉希笑里带着深意,想着待会将要出现的客人,连这台阶都要顺眼不少。
连织去内厅找老太太的时候,佣人正在她身旁帮她整理上装的排扣,黑色的古董高定旗袍配浅绿色的坎肩,老太太哪怕两鬓苍白,气质也格外的从容。
沉母和梁家几位太太都坐在一边聊天。
连织给她挑了块翡翠胸针,轻轻一转熨帖地憋在她胸口处。
老太太慈祥地摸摸她的脸。
“这本来是一对,另外一套我留给你了。”
连织鼻子一酸。
老人家对她的外孙女永远保有最纯真的爱,多么可惜她不是真的。这个生日宴注定要让她伤心了。
客人自有梁允恒和沉祁阳招待,今日来的宾客女性偏多,都是专门来看望梁老太太。只是老人家身体不太好,便在里屋和大家聊天。
沉希借机将双耳扁壶献给老太太,只说是她最喜欢的斗彩云龙纹。
“有心了。”
这种时候梁老太太自然不可能挂脸,但她瞧了眼沉母的脸色,似乎有沉希在的地方她连看一眼都不曾。
哪怕祁阳再三保证说没事发生,但她也明显感觉不对劲。
郭岚道:“哟,这套双耳扁壶该不会是乾隆年间吧,希希也是破费。”
沉希呡唇淡笑,郭岚又道,“说着老太太仿佛更疼思娅一些,不知道思娅送了什么让四舅母我开开眼。”
她说话总是一股夹枪带棒的味。
旁边梁家的两个孙女都互相对视一眼,老太太道:“几个小辈前些天就到我跟前来了,送这个送那个我全给推了,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有什么没戴够什么没穿够。”
她握着连织的手,“更何况娅娅能够回来,就是对我莫大的欣慰。”
偏心都快到鼻子眼了。
郭岚瞧了眼丈夫,他坐旁边温和笑笑半声不坑。旁人都道她心思狭隘不好相遇,可若不是丈夫半点不懂争取,她也不会这样。
她道:“思娅能回来自然是沉家之福,只是我觉得应该感谢很多人,譬如娅娅之前的养父养母。”
郭岚看了连织一眼。
却见她笑意淡淡,哪怕提及过往熟知的人也并无慌乱。
“哦?”
梁老太太看了眼沉母。
当初提及连织养父母的事,沉母只说两人已经逝世。
沉母也收敛了笑意,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
郭岚道:“说来也巧,我此次来京偶然因着车祸就碰上了,一往深了聊才发现是思娅的养父,他表示一年未见非常想思娅,我这趟便自作主张将他带上了,思娅可想见见他?”
大概是从没听说过这么个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连织。
沉希除了最初的送礼外,半句不曾养育,此刻她将自己完全摘除出来,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连织嘴唇泛白,郭岚看她这样笑意愈发浓。
沉母的脸色不虞:“四弟妹,妈的生日你叫旁人来干什么。”
她曾私下问过连织过去的家庭。
但她不愿多说沉母也没多问,如今看女儿不好自然对这位生事的没有好脸色。
郭岚:“大姑子,这哪里是无关人——”她话没说完,却见梁允恒匆忙走进来,叫走了梁家四舅。
对方脸色明显不对。
梁老太太:“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梁允恒还保持着淡笑,只说出去处理点小事。梁老太太拐杖在地上:“一个两个都想瞒我是吧?”
她不笑自带一股威严,梁允恒暗忖这事早晚瞒不住,只得说了实情。
他说刚才有人在走廊上撞见衣衫不整哭哭啼啼的女佣,一问才知道客房里的客人企图对她强*,*是拼尽全力才跑出来。
现下外面的人都传遍了。
沉母脸色顿时煞白。
这事发生在沉家的温泉山庄,对主人家的名声无疑是最大的打击。
“糊涂!”
梁老太太沉声道,“这事你们几个打算瞒着我这老太婆怎么处理,若是遮掩过去,别人只会说你姑姑和沉家风气不好。”
梁允恒面露难色,实在是沉祁阳刚去山下接客人,他又想暂时瞒一瞒老太太。
一个外姓人当然怎么处理都不对。
老太太道:“把人捆到跟前然后报警,管他是皇天贵胄还是天王老子,敢做出这样的事就敢让别人戳他脊梁骨。”
郭岚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这大姑子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成天自诩品行高洁,家风好。结果竟然在自家地盘上发生这种丢脸事。
果然今天是个好日子,想着接踵而来的几件乐事,她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然而等几个佣人将人押到跟前的时候,她顿时笑不出来了。
何止她,沉希也是顿时一僵。
只见被地上那人不是高建平又是谁。
——
第189复仇之路⑤
这话让场内轰然一炸。
不止沉母和梁老太太他们,被当成枪的郭岚瞬间炸了。
“好啊,沉希你——”
“我没有...哥你听我说我并没有!”沉希见他无动于衷,又去抓沉母的裤腿,“妈妈他都是在胡诌,你忘了吗,我之前和你说要去欧洲玩,我去的欧洲,没有——”
话没说完,得沉祁阳示意,旁边的汪唐直接递过来一沓她前两月的行程记录。
沉祁阳道:“你是去了欧洲,但中间又乘火车坐汽车去俄,怎么,以为不坐飞机就查不到了?还把钱转到别人卡里给高建平租公寓,沉希你变聪明了。”
沉母一一翻阅完,看她的眼神直接变了。
往日的温存怜惜,在得知是帮江家养孩子虽然心灰意冷,但仍然存有一丝不舍,直至这一刻真正消耗殆尽。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沉希瑟缩了下,吓得连伪装都忘了。
沉祁阳起身啧啧道,“你聪明就有人犯蠢。”
他转而笑看着这位四舅母,“四舅母,你这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呢,人家正需要一杆歪脖子枪你就巴巴贴上去,指哪打哪!”
郭岚被他呛得脸色难看,对沉希的怒火蹭蹭蹭往上。
“我就说你怎么会那么好心来机场接我,还说什么带宜真去看演唱会,你之前最是势力攀炎附势,哪想得起我们这一家。原来是做局巴巴等着我呢,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
她骂完又跪去老太太身边哭,说撞见思娅的养父真的只是想喜上加喜,没有什么别的心思,思娅这孩子可怜,自小没有生父生母在身边照顾,好不容易得了别人代为看顾的恩情,想来是多么不容易。
“思娅,你相信四舅母,我之前并不知道你养父是这样的人,如果我知道怎么可能会将她请来给你添堵呢,我是你四舅母啊!”
到底是聪明人,郭岚此刻哪还敢提起怀疑她是假千金的事,只怕随意一句老太太今天都会把她赶出去。
连织自然更聪明,她主要想对付的只沉希一人,更何况这位四舅母在梁家这么多年,又为梁家生下两个孩子,老太太一时脾气而已,若是真的让她和梁家四叔离婚只怕会思虑众多。
连织也愿意给她这个台阶下。
“四舅母起来吧,我是晚辈怎么能让你给我跪下。”
郭岚感激看她一眼,又去看老太太。
老太太道:“起来吧,你这不是让思娅折寿?”
她踉跄起来,老太太又道,“这事不管你有心无心,错就是错,好好的生日会被你弄成这样,让那些来看望我这老太婆的白跑一趟。”
“沉希更是!”她狠道,“沉家这些年待你不薄,你却三翻四次的挑事,之前年年纪小就心术不正,如今十多年过去竟毫无悔改!”
“你是觉得思娅了你的位置所以心怀妒忌,可你知不知道自始至终你都不是沉家血脉!”
沉希骤然被吓住,老太太这话太严重。
“我没有,外婆我真的没有!”
她去拉沉母的手,哭道,“你相信我好不好妈妈,我只是一时糊涂。姐姐回来之后你就不让我住在家里了,我想回家来看看都只能打电话。妈妈你忘了你从前是怎么待我的吗?我在英国生病了你都会来看我,陪我整整一个月。我只是,只是害怕——”
“你害怕什么?”
沉母冷冷拂开她的手,“这二十多年沉家何尝不是把你当亲生孩子对待,祁阳有的你都有,他没有的溺爱你也有,连着你之前的婚事我都是千挑万选。”
“而思娅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在你闭眼享受着荣华富贵时,她却只能靠自己挣扎活下来。我原以为对你好的这些都会回报到她身上,可谁知道你一直在吸她的血,几年前你剽窃她在前,之后又屡次从中作梗,我把你赶出紫荆山庄亏待你了吗?深蓝水湾的待遇有哪里是差了你的。”
一番话说完屋内众人久久的沉默,一行清泪自沉母眼眶落下。
“我甚至在知道你,知道你——”
话没说完,沉祁阳捏了下她的肩膀,沉母才自知失言没往下说。
梁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眉头蹙得更深。
“我已经原谅你无数次,绝不可能再心软。既然沉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那么便从哪来回哪去。”
沉希震惊地看着她,尚不明白话里的意思。
沉祁阳示意汪唐,沉声道。
“让律师进来,今天各位贵客也当做个见证。”他一锤定音,“沉家和沉希的领养协议自此终结,涉及到任何权益,双方都不再承担相关责任,而从今天起,你也不得再姓沉!”
沉希瞬间瘫在地上。
随着两位律师进门,众人随之惊住了,虽不敢窃窃私语,然而彼此对视的眼神几乎要掀起惊天骇浪。
这其中不乏沉希的发小孙婉,解除领养几字何等严重。
这意味着沉家子孙该享有的一切,沉希都不可能再拥有。当初领养时沉老爷子尚在人世,大抵是失去孙女后复得的欣慰,老人家仁慈也没计较是否自家血脉,当场就表示这孩子和祁阳同等拥有继承权。
而梁沉两家的财富哪怕分割后都足够奢侈几代,无穷无尽。
当初虽然被沉母赶出紫荆山庄,沉希在外界该有的待遇仍然不减,去商场依旧是清场待遇,哪怕权贵大家看不上她,但因着沉家身份而青睐她的青年才俊却不在少数。
如今若是沉家养女不再,可不止是云泥之别了。
孙婉直呼痛快,连着这么多年当沉希跟班的耻辱也在今日翻身。
眼看着律师将一沓厚厚的文件取出来,而沉母无动于衷后,沉希才知道是要来真的。
“不,妈妈我不签——”
“沉夫人请三思!”话没说,有人在她旁边跪下。
张琪瑛虽然低着头,但言辞恳切,“沉小姐一时糊涂才做了冒犯思娅小姐的事,但这二十多年您们母女的感情是真的,她知道您过段时间生日,一直在帮您准备礼物,甚至多次怜惜香浓集团想为您量身定制一款香水。老太太的生日礼物也是,她很久之前便备下两套,青花万寿樽在来的路上摔了个缺口,她又让我带着另一套立马赶来,就怕错过老太太的生日。”
“她哪怕有千万不好,但爱您敬您,这些我们做佣人的都看在眼里啊。”
张琪瑛也是情急之下,她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沉家人面前。
可这千钧一发之际什么都给忘了,女儿养尊处优多年,要是骤然离开沉家要怎么活。
她以为一番话多少能让沉母动容。
可沉母只是看着她,身后沉祁阳落在她头上的目光冰凉彻骨,迫人得片刻也不敢对视。
“琪瑛,你怎么会在这——”
这时人群突然轻呼一声。张琪瑛扭头,阔别二十多年的旧友突然站在面前,彼此目光相撞皆是难以言说的震惊。
“您认错人了!”张琪瑛头垂得更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