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晴,你可知道,没有你,我一人活得多寂寞?
吴羽寂和衣躺在床上,浓眉微蹙,眼角挂着氤氲湿意。窗前的一簇雏菊晨露泫然,盛满酝酿一夜的笑意。
门被重重推开,强烈的阳光射进来。洛瓷南冲到吴羽寂面前,黝黑的脸上阴云密布。
“城主......”洛瓷南紧张地瞄吴羽寂一眼,嘴唇重得张不开。
吴羽寂缓缓睁开灼热的桃目,目光流淌着悠然凉意。从床上坐起,红唇紧闭。
“什么事?”虽然此刻他表情镇定,但从洛瓷南一片漆黑的脸上,吴羽寂心里已经知道今日之事必定非同小可。
“城主...”洛瓷南再不安地看看床上的吴羽寂,润润嘴唇,“刚才守城门的士兵来报,溱狐府里的所有人昨天连夜出城了。”
“嗯。”吴羽寂轻轻抚着额头,慵懒地看着洛瓷南,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前方负责侦查的士兵来报,说在距相安城不远的沙漠中发现晋国大军。他们正在向相安城靠近,大概今日申时就能到达相安城。”
“带兵的是谁?”
洛瓷南抬头看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的吴羽寂,轻声说:“晋皇。”
“哼,”吴羽寂鼻孔轻轻出气,眼里盛入一片寒潭,“没想到这个安夏澈不好好宠爱自己新纳的皇妃,竟还有心思到相安城来探望本王。”
“城主,我们势单力薄。”洛瓷南顿一顿继续道,“晋皇带来的军队据目测,最少也有五十万。而我们手中只有三万士兵,装备落后,如与进军硬拼,无疑是以卵击石。城主,我们还是先撤走,再从长计议吧。”洛瓷南吞吞口水,嗓音压得极低,向吴羽寂虚心建议到。其中,一半是对吴羽寂油然的敬意,一半是被晋军着实吓到。
“洛守领,你速速整顿百岁村中的三万士兵,发放铠甲,备足粮草,令全军呈备战状态。”吴羽寂目光一凛,霸气即刻窜上头顶,令人望而生畏。洛瓷南立刻站直三分,怔怔看着他,“下令关闭城门,不再准许任何人出入相安城。由你亲自带领本王的一千骑兵死守暮沉楼,城墙上箭。相安城地形奇特,加上我们的森严防备,定能固若金汤。”
“城主?”洛瓷南心中还是有些犹豫,也不知这计策可行不可行?
吴羽寂忽地扬起矍铄灼热的目光看着洛瓷南,红唇性感地张开:“不论死活,本王都不能让魏国的一寸土地从我手里丢失。”
“是!末将领命!”洛瓷南重重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立刻转身出去调兵守城。
“我帮你,”洛瓷南走后,吴羽寂疲惫到闭上眼,一个清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慕晴一身炫黑长袍,端着药盘从门后站出来,嘴角挂着一丝笑,“不丢失魏国的任何一寸土地,我帮你。”
吴羽寂眼里闪动粼粼波光,等慕晴走到自己面前。
慕晴端着药盘款款走来,“我和未央是黑白无常,那今后你就是阎王。我们回像黑白无常那样一直帮助你。”敛着目光看着他,强调道,“一直,一直......”
吴羽寂缓缓笑起,左手将慕晴紧紧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放在她的肩上,低声呢喃着:“小晴,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一直都会在。我知道,你一直都会陪着我......”
四周一片晦暗,慕晴睁开眼,周身传来一阵清晰尖锐的酸痛。拧着五官,慕晴痛苦地扭扭自己险些被颠得错位的脖子。耳畔是风沙疾呼而过的声音,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在身边试探性的摸了摸,心里一沉,才恍然大悟过来。无语地立即伸手扯下蒙在自己眼睛上的黑布,景物于是立刻变得明亮起来。
“喂,你们给我停下——!”木轿颠簸得厉害,慕晴撩开轿帘,对着四个健步如飞的轿夫不怒自威。
挤进眼来的黄沙压抑中带着湿气,太阳在沙漠的尽头缓缓升起。慕晴微微低下眼,看来,这里离相安城已经很远了。
相安城。
暮城楼外,两军对峙,黑压压的军队挤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一片的浓重的血腥。洛瓷南策马从前线返回暮沉楼。
“送走了吗?”声音低沉嘶哑。洛瓷南跪倒在地,敬畏地看着面前身穿紫色战袍,妖冶脸上划着一道深深剑痕的吴羽寂。
“回将军,末将已经派手下最得力的士兵连夜送玖夜公子回锦州,十日之后便可到达。”顿一顿,洛守领抬头看一眼妖娆坚毅的美颜,“玖夜公子会送到未央公子府中,将军不必担心。”
“恩。”吴羽寂含着嗓音轻轻点头,桃目深邃的没有底界,没人能猜透他此刻的心思。
“我们还剩多少兵马?”吴羽寂背过手,不急不慢地转身,冷峻问道。
洛守领不禁一颤,慌忙看着他挺拔寂寞的背影,“还,还有不到一万......”说完,不由低头无奈地摇摇头。
站在暮沉楼头,吴羽寂亦孤独亦坚毅地回望锦州城的方向,红唇携起一抹放荡不羁的妖笑,嘶哑的嗓音缓缓响起:“调集兵力,我们要为魏国最后一战。”
“是!”
吴羽寂与洛瓷南一同下楼,纵身跨上魔羽,器宇轩昂地向晋军策去。矍铄桃目中无悔的目光还带着对红尘的念念不舍。
吴羽寂手握长剑,带着不足一万的兵马踩着飞扬的黄沙,奔进敌阵之中。沙漠中吹起狂风,夹着沙粒迎面而来,让人睁不开眼。
吴羽寂面目从未有过的狰狞,不停狂舞手中的长剑,见人就杀。鲜红的血液从一个个生动鲜活的身体中喷薄而出,让松散细软的黄沙变得粘稠,发出腥甜妖冶的笑容。
千军万马向魏军汹涌而来,渐渐与魏军融为一体。在这里,这一时刻,鲜血的味道激发了每个人心中杀人的欲望。人人眼睛发红,高举手中的矛戟,不再有人会在意自己面前的人是谁。面对这场刺激的杀人的游戏,每个士兵都兴奋到了极点。紧咬的齿牙缓缓张开,白齿间溢出腥甜的鲜血,咧开一个兴奋僵硬的笑容。大吼一声,将矛头并着木棒从对方头顶刺入,直到脚底,就这样活活把敌人钉死在战场上。
这一边,是两军的骑兵交锋。马上的战士还是极度兴奋地握紧锋利的军刀在狂驰的马背上躬好身子,准确而利落地砍下迎面奔来的人头。没有脑袋的战士从马背上重重落下,立即就被战场上狂走的兵马踏成肉泥,和着干涩的黄沙糅在一起。天空中,被风扬起的飞沙变成红色,笼罩着相安城和城外这片无比混乱的战场。士兵见人就杀,人人身上染满鲜血,脸上也尽是血污,四个时辰后,没有人再能分辨出谁是晋国士兵,谁又是魏国战士。
吴羽寂在洛瓷南的掩护下渐渐接近晋国军营。身上的战袍已经变得破烂不堪,此时只有几块布条还摇摇欲坠地挂在身上,脸上血污覆盖之下的一道剑痕触目惊心。今日一战,他从没想过要活着回去......转眼已近黄昏,沙漠中起了沙暴,沙砾随风迎面而来。魔羽的速度缓下来,艰难地在沙暴中行走。吴羽寂弓着身子,耳边除了狂风带过沙砾的声音其它什么都听不到。洛瓷南无法睁开眼睛看清吴羽寂的去向,在黄沙中跟丢了他。
吴羽寂无心顾及身后的洛瓷南,一心向晋军将领的营帐赶去,要与他同归于尽。
晋国将军的营帐渐渐出现在黄沙之中,吴羽寂艰难地张开眼,以免走错方向,妖冶的红唇上咬起一抹决绝的笑靥。
风声很大,吴羽寂还是听到自己闷哼一声,接着重重摔下马去,浓稠的血液似水一样从嘴角灌出。捂住左肩,吴羽寂痛苦地闭上眼,沙场上尽情厮杀的人影慢慢在眼前消失......接着胸口被人狠狠踩上一脚,吴羽寂吐出一口更大的鲜血,睁开眼,眼前映出一张熟悉的人脸。
“姚木伦。”吴羽寂看着他,恶狠狠喊着他的名字,睚眦尽裂,杀意澎湃。
姚木伦用剑对着他的喉咙,好笑的大笑出声来,“怎么,你这块俎上之肉还想杀了我不成?”再在吴羽寂胸口重重加上一脚,姚木伦狂妄笑起,“那晚本想留你一个全尸,是你自己不领情。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哼。”吴羽寂毫不示弱,轻蔑笑起,“是男儿就应该死在站场上,原来做缩头乌龟是姚先生的一贯风格?这战场之地风沙甚大,姚先生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妄作了哪把刀下的冤魂。”
“你!”姚木伦眼里急出了血,举起剑向吴羽寂刺去。
剑在咫尺,吴羽寂睁大桃目死死瞪着面前意气风高的姚木伦,一点也没有惧意。
“住手——!”风声很大,但这一声却来得铿锵有力,透出无限威仪。吴羽寂一颤,没来得及在意姚木伦手中的剑僵在风中,急忙转身寻找声音的主人。
在离他们大约十步的地方,慕晴站在铁云身边。狂风刮起她的黑袍,仿佛就要把她吹走。凌乱的长发在她白皙的脸上狂舞,擦过的飞沙在脸上刮出血痕。虽然狼狈,却显出一种别样的女性刚毅之美。
“放开他!”缓缓走近他们,慕晴目光紧敛,看着姚木伦不喊他的名字。姚木伦微微一颤,竟然僵在原处。
“我们走。”慕晴狠狠睨姚木伦一眼,弯腰扶起地上的吴羽寂。吴羽寂温柔一笑,用剑作支撑起身,桃目里柔柔的全是慕晴的身影。尽管送她离开,但此时能见到她心里还是开心的。
“放开他可以。”这时风小了许多,阻力也随之小了不少。慕晴刚刚搀着吴羽寂起身,身后就响起一个幽凉耳熟的声音。
“陛下。”这是姚木伦虔诚的声音。慕晴扶着吴羽寂一起转身,都是着实一惊。
“席桓公子!”慕晴不禁失声喊出,月眸长成满月。
安夏澈穿着一件华贵精美的皇袍,头上戴着苍鹰为饰的王冠,看起来高大英俊。手中拿着一根镶有蓝色宝石的权杖,看着面前的慕晴。这身显然就是晋皇的装扮!
双方进入沉默阶段,慕晴扶下吴羽寂靠在一边的巨石上,转身继续莫名奇妙地看着安夏澈。
安夏澈拄着华美的权杖,禀去阻拦的士兵,一步步靠近慕晴。慕晴看他的目光越来越凌厉,以示警告。安夏澈却熟视无睹,冷着脸走近慕晴。伸手一拨,安夏澈出人意外地一把取下慕晴的发冠,青丝散落。
幽凉的声音再起,安夏澈具有深意地看着慕晴,“放他走可以。”慕晴目光一扬,手指微微颤动。安夏澈冰冷一笑,“不过寡人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慕晴睖着他,紧捏拳头。
“哼,”安夏澈笑着,悠悠看向慕晴,“随寡人回去,做寡人的皇后,寡人就放他走。”顿一顿,“今年桃花祭,皇妹从魏国回来,两人都哭丧着脸。寡人一问才知,原来她们是在魏国遇上了高人,比画桃比输了。当时寡人就猜想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位女子才会有这样的才情,竟会比过寡人的二妹,弄玉公主。后来在涴洲相遇,才知,世间也只有玖夜可以做这样一位才子美人。”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慕晴放直目光看向安夏澈,微微咬住下唇,“你说我们是朋友,是朋友就放我们走。”
“寡人记得我还说过想要你入赘我家,既然慕晴身为女儿,如若你答应了做我安夏澈的皇后,寡人就尽朋友之礼,放过吴羽寂。”
“你放屁!”吴羽寂狠啐一口,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却被站在一旁的姚木伦用剑挟持住。
“怎么?”安夏澈眯着幽深的蛇眼,直直看着慕晴,“你希望看着他死吗?魏国最伟大的皇帝。”
慕晴微微一怔。对,吴羽寂将会是魏国最伟大的的皇帝,他现在不能死。既然自己已经答应楚未央要帮吴羽寂登上皇位,自己就要竭尽全力帮他。为了自己的信用,也为了魏国苍生。
“好,”慕晴几乎带着哭腔。她转身看向锦州的方向,不知哪里来的不舍,她此刻多么想回到那个她再也无法回去的地方。这一眼,似乎就是生与死的别离。
思绪在慢慢游走,慕晴收回目光,淡淡看着安夏澈,“我是辰王的妹妹,是从辰王府出来的。辰王府也算是我的娘家,我嫁给你,你给辰王的聘礼是什么?”
安夏澈看着一旁惊得不知动弹吴羽寂,得意一笑:“将相安城作为寡人予你的聘礼如何?”
“并保证你在位之时不得再侵扰相安城。”慕晴冷着眉目,将字说得棱角分明。
在场所有的人不由一惊。天下还从未有过哪位皇后敢要这样的嫁妆,舍舍弃名贵稀有的珠宝,而是要了一座位置险要的关隘城池。
“好,寡人答应你。”安夏澈迅速回过神来,郑重的答应慕晴。转身看向身后的大臣,命他们修书通晓吴敬溪晋皇已经将相安城送予辰王,吴羽寂。
大臣迅速去办,慕晴再久久看一眼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吴羽寂,命姚木伦将他绑在铁云背上,吹响口哨,铁云就像离线的箭,往相安城的方向跑去。
这时,持续一天的厮杀已经结束。魏国士兵,全部壮烈牺牲!
慕晴目光淡淡地扫向尸横片野的沙场,眼角滑下一滴清泪。安夏澈帮她轻轻弹去,搂她回到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