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是因为父女天伦,人之常情。而难得,便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最是无情帝王家,生在皇家哪有什么真正的亲情可言呢?可是父皇不同,他对我们的感情多年如一日,从未改变过。我便在这种宠爱中慢慢长大的,可是,”傅青词的声音渐渐有了丝淡淡的疑惑:“大概是我八岁那年,我才突然发现,也许母后并不像我一样那么喜欢父皇。”
“为什么呢?”岳孤名不由得轻声问道。
傅青词眨了眨眼睛,此时天空中恰好有一颗流星划过,在群星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光,掠出独树一帜的美,但眨眼的瞬间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傅青词微怔,抬手轻抚了下眼睛,接着说道:“因为随着我的越渐长大,那些在我很小的时候根本看不懂的事渐渐能看懂了。也是直到那时候我才恍惚明白过来,为什么每当父皇和我一起玩的时候,母后总是微笑的看我们,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看过她大笑,为什么她和父皇之间,总是像朋友一般相敬如宾。”
岳孤名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傅青词道:“母后的父亲是天启最有学问的国子监祭酒,她从小受父亲悉心教导,性情温婉,礼数周到,所以她脸上总会挂着礼貌的微笑。她从来不会大笑,因为从始至终都没有让她真正开心的事物。而她和父皇之所以相敬如宾,是因为,她不爱父皇。”
她的声音平静,却分明有沧桑的落寞感。岳孤名张了张口,那些在瞬间争先恐后涌入他喉间的词句,此刻皆如同一个个被按灭的暗哑音符,在无声无息的大声喧哗过后,最终归于沉寂。
傅青词平淡如水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常常看到她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树下弹琴,琴声合着花瓣在空中纷纷扬扬的落下,落在她的发上,衣上。有时候她甚至还会无声的流泪,她的眼泪悄悄的滴落在琴弦上,滴落在地上的花瓣之间。我不懂她的眼泪,可我却不愿意看到她流泪。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便走到她身边问她:母后,你为什么要哭呢?
母后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平铺,琴声归于沉寂。然后她抬手抚摸我的头,将我抱在她怀里,她的脸贴在我的脸上,很暖。过了一会儿,她问我:青儿,你想要自由吗?没等我回答,母后又自语般的说道,母后一定会让你自由的。
我趴在母后的肩头,隐约看见花树的那一头站着一个明黄的身影,我知道,那是父皇。
自那以后,父皇就不再限制我的任何行动,只要母后准许,我可以随意去任何地方。”
“所以。”心底揪痛的一瞬,岳孤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很小的时候就可以出宫玩,甚至可以摆脱普通皇家公主身份的束缚,去北丘那么远的地方,都是因为你父皇对你的绝对的宠爱?”
“嗯。可是后来,母后不在了。”傅青词抬手将被风吹到唇角的发撩到耳后,“睿儿那时已经被封为太子,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以至于三皇兄开始渐渐独揽大权,朝廷陷入一片混乱。”
皇后突离逝,皇帝老迈,太子年幼,在加上皇帝多年独宠中宫,以至于给皇后的两个孩子无形中在宫中招来诸多敌意。岳孤名可以想到,身为天启长公主的傅青词,当时的处境会有多么艰难,他不由自主的开始心疼她,柔声的说道:“以后你都会有我的。”
傅青词轻身说道:“其实我并不喜欢什么权利,以睿儿的性格,他也不是非做太子不可的。我甚至曾经劝说父皇,让他立三皇兄为储君,如此朝局可以稳定,也不必再有什么无谓的争斗。可父皇拒绝了,他说了两个理由,一个是他认为三皇兄不适合做皇帝。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觉得愧对母后。他说,除了将皇位传给睿儿,他不知道还能给母后什么。那时候,看着父皇因为母后的死,而新添的那许多白发,我不忍心再拒绝他。”
“可是今天,”傅青词话锋一转,语气有些冷淡:“当我知道了这对老夫妇的遭遇后,我才真正觉得,父皇没有立三皇兄的决定是对的。”
岳孤名心中一动,问道:“是因为那对老夫妇的儿子吗?”
“是”,傅青词微微转身与岳孤名并排坐在一起,侧了头看着他的脸,说道:“吏部很早就已经归附三皇兄,所以朝廷上大半官员都是他的党羽。我以为他于大位上虽执着,但至少在政事上会是公证无私的,谁想他却昏聩至此,竟然听任下属做出这等草菅人命,掠夺他人科考名次的事情来。”她目光晶亮,连声音中带着坚定的决然:“我一定要帮助睿儿和父皇阻止三皇兄。”
四野无声,唯有冷风吹过。傅青词的身体似乎微微抖了一下。
岳孤名站起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温言道:“先回去休息吧。”
傅青词一笑,道:“好。”
清晨,山风习习,日光从东方渐渐照进林中,空气中轻薄的微霜便渐渐在光芒中消散,远山清黛,绿树葱茏,皆在一片耀目的日光中开始回归本来的好颜色。
傅青词与岳孤名向老夫妇一家告别。
影儿经过昨晚与两人的相处,已经与他们熟识了,她不再拘泥于藏在祖母身后,而是紧紧拉住傅青词的手不舍得放开。
傅青词弯腰将她从地上抱起来,亲了亲她软嫩的小脸,低声哄到:“影儿乖,好好跟着爷爷奶奶,等办完了事我们再回来看你,好吗?”
影儿手中还攥着岳孤名给她的糖果,但此时似乎没有起到什么太大的安慰作用,她的小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抽抽搭搭的说道:“影,影儿会听话。”
岳孤名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再不走的话,天黑之前未必能赶上下一个城镇,便对傅青词说道:“我们走吧。”
老妇人此时已经走到傅青词面前,接过她怀中的影儿道,将手中的布袋递给傅青词,“这是一点食物,姑娘,你别嫌弃,拿着路上吃吧。”
自从知道两位老人家的遭遇,傅青词心中对他们总有些愧疚感,尽管老人儿子的死与她没什么关系,但她依旧心中难安,终究是朝廷对不起他们,她身为长公主,无论如何还是有责任的。她伸手接过布袋,微微对老人家行礼一礼,道:“多谢大娘。”
老妇人笑道:“哎,你这姑娘就是太客气了。这些都是山里的吃食,不值什么钱。何况,你们还给了我们那么多银子,大娘应该谢谢你们才对。”
老人家的淳朴实在,让傅青词心中愧意更甚,忙说道:“大娘严重了,都是应该的。”
她不忍在这里多待,又道:“如此,我们便告辞了。”
说着,转身与岳孤名一同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