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撑起快要垮掉的身子,亲自一个一个将沉浸在美梦中的戏班成员叫起。原本所有人都对在这种深夜还要演戏感到十分不能接受,不可免俗地还有人提出质疑。但在老团长清楚地跟众人暗示说演完这场戏将会得到无法想象的可观报酬后,大家的不满马上烟消云散。
搭起野台,上妆准备开锣。尽管非常匆忙,整个戏班子却不见慌乱,看得出是久经磨练后的成果。老团长忙着督促团员的同时,不忘注意台前那些摆的整整齐齐的塑胶板凳,或是庙口的大榕树下有没有出现贵客的身影。但板凳上只零零落落地坐着几个大清早起来散步,意外发现有歌仔戏可以看赶紧坐下看戏的老人家。他们每一个都被这个意外的惊喜逗得合不拢嘴,这多多少少给了团长一点安慰,但他尚未看到最重要的贵宾上座。
对啊,那神祕的男人说要他们演戏,却没说自己一定会来看戏……那现在该怎么办?
老团长从不是个虔诚的信徒。
从来不是。
但出于某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原因,或许是反射性的依赖吧,又可能是希望获得指引,他朝着庙里供奉的神像看了一眼。右手春秋左手拈须,埋首于书卷中的关圣帝君没有空理他,只有一位刚上完香的信徒冲着他笑。
老者记得那种锋利的笑。
老者怕是永远都忘不掉如此锋利的笑,宛若新月般美丽又锋利的笑,犹如新月般高挂的张狂笑容。
光笑就似乎就可以剜去弱者的双手双脚。
刚刚灯光昏黄,老团长没有看清楚那男人的面貌,现在在无数地灯的照耀下,老团长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
男人轮廓很深,头发略显凌乱,鼻梁非常的挺,上面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修饰出淡淡的书卷气息。表面上那男人看起来就象是普通的大学生,但是无袖汗衫下裸露出来的大片刺青却将他的书生印象破坏殆尽,从背部延伸到手臂、肩膀、脖颈的九头龙刺青,脖子上不知道哪里求来的护身符,还有那流里流气的神态,让年轻男人看起来根本就是个乡下土流氓。
男人随手将整綑钞票当作香油钱扔进功德箱,那动作怎样都不能称做豪迈,只能算是财大气粗的暴发户姿态,毫无气质可言。
然后他做了一次深呼吸,似乎在缓和情绪,又似乎在想办法抓住某种细微、稍纵即逝的感觉。
“我很喜欢檀香的味道。”
男人的笑容变了。张狂不再,变得十分温暖,充满柔情。
“能够让我心神安定……不管走到哪里,只要闻到檀香味,我就可以想起老旧的庙宇、路旁的摊贩、听习惯的语言,彷彿身在我视为家乡、最熟悉的地方,这种纯朴的味道可以唤醒我的记忆。明白吗?老爸。”
男人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停好了一辆PontonCoupe,司机跟后座的乘客老早就站在车旁等着他。
驾驶并不是生物,而是炼金术制成的人偶。
想当然尔,乘客自然就是Familyname的唯一领导者家豪。
男人先走到车子旁边,开始仔细地检视爱车。刚刚司机在驾驶的时候已经对车非常温柔了——但还远不及这男人百分之一。
男人在抚摸车体时可以说是深情款款,眼眸中潜藏着一股惊人的爱意。
家豪甚至可以感觉到男人在检查车体的时候,站立在一边的人偶因为太紧张变得四肢僵硬。能够令没有感情跟人格的人偶产生这么夸张的反应,清楚说明男人对他的车投注了多少感情。
“呣……没有刮伤。很好,你下去吧。”
“是的。那就先行告退了,家豪老爷,戎香少爷。”
人偶如获大赦般深深弯下了腰,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在一个吐纳的时间内凭空消失。
“那么,老爸你要不要先看场戏?”
戎香牵起父亲的手,热情地招呼对方入座。他连吃的都先准备好了,板凳上的塑胶袋里放着一袋热腾腾的鸡排跟一罐珍珠奶茶——都是家豪平时有事没事就会买来打牙祭的东西。戎香自己则是拿起一大袋瓜子,开始嗑瓜子看戏。
然后两人渡过了一段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是专注地进攻手上食物的时间。
听说有种说法是说所谓家人跟朋友就是和他待在一起不讲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人,家豪忍不住想到现在我们这对父子看起来到还挺象是一回事的。家豪根本不懂戏曲,但戎香看得入迷的模样,让家豪觉得花时间陪陪他也不错。
过没多久瓜子嗑完了,鸡排吃完了,珍奶也喝完了,戏却只演了一半。
——但家豪还是坐着没动过。
第141章
家豪自己也感到奇怪,明明一小时前他的心境还保持在分秒必争的情况下,现在他的心却平和的不可思议,不觉得赶时间想走。
接下来的进展似乎就是那么理所当然,他们开始看戏、聊天、闲扯淡——就像一对普通的父子那样。
“所以说啊,我等等就要搭飞机去西西里岛住个几个月,豹霞在那边好像跟那群满脑袋沙文主义的泰坦乔的不太顺利。那些王八蛋泰坦就是放不下过去的荣耀跟自尊,早就不是神了还跩个二五八万的大摆架子,妈的连智天使我都敢从角厝砍到前港,还怕几个鸟泰坦啊。”
“……为什么要搭飞机?”
“干,我会晕虫洞啊老爸,四度空间巫师的服务里面可不包含帮你准备呕吐袋。我宁愿花几个小时把自己塞在头等舱里面享受悠闲时光,跟空姐搭个讪,就是不要摔出虫洞后还得吐得满厕所都是。”
“到西西里后,你打算怎么做?”
“还怎么做?我脑袋不好书更没翻过几本,对于这种事只知道一种处理方法。”
戎香顺手抄起摆在塑胶板凳旁的细长条状物品。那是约半公尺长,随处可见的不锈钢制工业用铁尺,除去很有弹性跟韧性外没有任何特点,平凡到路边五金行都可以买到好几把。
“见一个砍一个,见两个砍一双啰。砍到他们会怕他们就会知道谁才是老大。”
戎香拿着铁尺说得很认真,若是没有多少打架经验的人听见他的宣言或许会笑出来。但家豪除了一身战技高超以外,意外的也是流氓架的高手,很明白这种铁尺在街头干架时会变成多危险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