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可以、陪我聊一下吗?”
饮红露出略为意外的表情,但她还是温柔地笑着说:
“十分乐意。”
礼自己也很意外。论到谈心,对礼而言饮红绝对不算是个好对象。两人在这之前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现在也算不上熟识,对彼此都不暸解的话根本构不成谈心的基础条件。礼不免想到或许自己真的不行了吧,所以才不管谁都好,只要有人愿意陪陪自己,花时间听自己说话就很满足了。
礼紧咬住下唇,想着要怎么开口。她的心情复杂到用上她脑海中所有词汇都不足以完整的叙述。太多的变故跟意外来袭,打得她穷于应付。
“我很害怕……”
“您在害怕什么呢?”
“很多很多。”
礼并拢双腿,将脸埋进两膝之间。
赤裸的双足在眼前交叠。看着看着,礼自己都害羞起来。让这双腿主动勾住自己的腰,八成可以列入全天下所有雄性的梦想之一。
好不真实。
可以感觉到唷。绵软又富含弹性的胸部,在大腿的挤压下微微变形。
好不真实。
多刺激的味道,多强烈的费洛蒙。禁忌的香精侵入黏膜,脑神经都快失控了,幸福感多到满出来。飘飘欲仙、心神荡漾——就好像吸毒一样容易上瘾。
好不真实。
发丝在指尖缠绕,翠绿色的光泽在手中流转。
好不真实。
“我不知道怎么去接受这一切。所有的所有……都变得太难以忍受。护士小姐,请你老实说,看着现在的我,你有什么感想。”
“您很美丽。”
“对!我很美。我变成一位不分男女都会为我神魂颠倒的美少女。可是这、这不是我啊!这不是记忆中的我啊!我知道我该接受现实,我知道我该调适。可是好难,真的好难好难……”
“这我可以理解。”
礼看了饮红一眼,表示出她的怀疑。对此,饮红弹了她的额头一下,而且还很用力。
“呜咿!好痛……”
礼捂着额头,泪眼汪汪地看着饮红扳起脸孔。
“您的眼神真是失礼,我并不是出生就是吸血鬼喔。我知道您在害怕什么,我知道的。例如某天有只雄纠纠气昂昂的狮子,一觉起来变成了可爱的小白兔——他会怕什么?您知道的。这就是您现在害怕的事物。他怕同伴无法接受他,不再爱他,还想吃掉他。他同样也怕其他的兔子,不敢去接近他们,总觉得自己跟对方是不同的生物。他喜欢吃又甜又多汁的牛肉,但是兔子只能够吃素,他只好对着绿油油的青菜发呆,饿到头昏眼花才不情愿地嚼个两口。”
第110章
“重点在于价值观。”
“现在的您肯定可以理解的,狮子厌恶成为兔子的自己,并不是他自认比兔子优越,绝对不是——当过兔子后狮子才知道,要是把狮子缩得跟兔子一样小;或是兔子放得跟狮子同样大,弄个体能竞赛兔子不见得会输。而是狮子的价值观都是在他身为狮子的时候培养出来的,跟兔子该有的价值观大相迳庭。兔子眼中的美妙世界,在狮子眼里根本就象是——活地狱,对吧?”
礼说不出话来。
他认为饮红的说法有误吗?非也,饮红的说词反而是贴切到令他大受震撼。
“您很害怕,因为那些理所当然的常识失效了、没用了、毁灭了。眼中的水是往上流的,火焰是越来越冷的,血居然是可以拿来当饮料的,而且还很香醇可口。似乎什么都变得不可信了,过去的种种观念好像反而成为束缚自己的牢笼。我说的对吧?”
饮红直直地盯着礼的脸看,礼觉得饮红那直接到让人反感的视线又回来了。
然而,饮红好像从礼的脸上找出了她想要看的表情,愉快地移开了视线。
“身为不老的吸血鬼,我已经习惯靠时间来疗伤。可是您现在是时间有限的人类,我想该是时候试试看稍微激烈一点的疗程了。”
饮红举起双手,啪啪啪啪连拍四下。
她身后的空间瞬间扭曲。
碰轰轰,物体撞击地面的重低音在房间里面回荡。某种质量超级巨大的物体猛然从空中砸落。
“要开始啰,虽然有点激烈,但是我向您保证这绝对会是个愉快又罗曼蒂克的疗程。”
此时礼才看清楚那物体到底是什么。
她不禁害怕地揪紧床单。
那是个跟房间各处极尽华美的装潢比较起来也毫不逊色的巨大衣橱,富丽堂皇到莫名奇妙的地步,跟饮红现在根本是在发光的灿烂笑脸一样。
从内心深处产生的明确预感告诉礼:她仅剩的男性意识,会在此地被连根拔除,彻底毁灭。
青词为自己还能够再次睁开眼睛而惊讶。
她原先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全身筋骨尽碎的剧痛令她记忆犹新,然而那些疼痛却连一都没残留下来。青词举起自己的手,一点都没有重伤痊愈后该有的虚弱,也没有多添几条新伤痕。跟战争前相同,蓄势待发,充满亟欲发泄的力量。
青词突然想起古老的北欧神话,她觉得这段神话跟自己的身处的情境十分相像。
他们在日出之时甦醒,相杀直至成为碎块,日暮之时毫发无伤地复原。
日日夜夜地重覆着血腥的循环。
为将来的杀戮而互相杀戮藉此练习杀戮;为将来的战争而互相战争藉此熟悉战争,殷殷期盼着能够在诸神间的战役中大显身手——这就是这群英灵的人生目标,也是他们最高的荣耀与美德。
为诸神的黄昏而战——
青词觉得自己跟那群在神话里的无名英灵差不多,都是一群走投无路,为战而战的家伙。
我的最终战场在哪?
青词无法克制自己接着想下去。
英灵们已经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埋骨之所,他们梦寐以求的最后一场大战争。
然而等待青词的依然是一片茫然。
青词用沉默来谴责自己的不成熟。未来原本就无法捉摸,不该想着自己的战争何时会结束,而是要时时刻刻做好为豸画殉身的准备。
“画……”
干涩沙哑的嗓音出口的时候,青词被自己吓了一跳。
原来我在想她——不、是非常想念她。青词很讶异自己刚刚竟然没发现这股在心中猛烈燃烧,简直要将她灼伤的思慕之情。
怎么了?为什么自己突然这样。虽然自己时常惦记着豸画,但这次的悸动无比强烈,不下于第一次跟豸画相遇的那一天。
青词尚不明白这是死龙留下的阴影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