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你能硬撑到什么时候。”他依旧神色和煦。
苏澈却突然颓然失措,褪去了故作强悍的面具,似是受伤小兽一般浸在漫天的雨水里瑟瑟发抖。
最后,她终是跟着他上了车。张竟天将她带进一处公寓,洗了澡,她换上了他早找人背下的衣服。白色衬衫,菱格纹的短裙。苏澈认出这是附中的春夏校服套件,坐在张竟天面前她心下生疑,“你怎么会想到给我准备这些,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着她的问题,张竟天并不急着开口,只推了两人中间那张玻璃矮几上的茶盅过去,“姜汤,你刚淋了雨,喝点热的御寒。”
“你不说,我不喝。”这一次,苏澈很坚决。
张竟天闻言再次笑了起来,他与李瑞哲和隋益都不尽相同。他身上有从骨子里透出的阴鸷,便是笑的时候也令人心生寒意。苏澈有些懊悔刚刚冲动之下跟他走的幼稚行为,不自觉捏紧了裙边。
另一边,张竟天笑够了。身子稍稍后仰,一手扶在沙发靠背上,一手朝向她做了个展示的手势,在苏澈心下益发惊疑之际,他终是开了金口,“你的生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每天穿着校服,乖乖巧巧的去上学。谈个小男朋友,听老师的话,然后考个好大学。”
“你到底想做什么?”苏澈越听越怕,禁不住站了起来。
“大姑娘要矜持,不要这样激动。我就是想要帮你。”她显然已经拂逆了他数次,但张竟天并没有发火的征兆,依旧和颜悦色。
“帮我?”苏澈原本的惊惧情绪在意外听到这两个字后减淡了不少,满是惊愕得瞪大了眼。
“对啊,我要帮你。”他双手合十,置于下颌处。姿势娴雅,唇角微微上扬,整个人矜贵的仿若翩翩世家公子,全然不见半分不良混混的调调。苏澈满心狐疑,看着他,“你要怎么帮我?”
他再笑起来,略略有些孩子气,“我帮你,把一切回归到原位。”
那个时候,苏澈天真的以为他的回归原位是指与何优璇隋益等人重修旧好。所以,当他提议可以借着苏澈的生日邀请何优璇来讲话的时候,她没有半分怀疑。
4月17日,那是个改变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日子。
苏澈的18岁生日。
她照着张竟天的指导,分别通知了李瑞哲和何优璇。在张竟天朋友的酒店里,那么多相似的房间,罪恶上演了。苏澈甚至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等找到何优璇的时候,事情已经进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在那个混乱的房间里她打了李瑞哲一巴掌,而后她被何优璇打了一巴掌。
再然后,何优璇自杀。她的家人发觉有异终于报了警。苏澈发了短信给李瑞哲,她要他藏起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是不想他有事。一天后,她接到了他的电话。
电话里,他说有事情要同她说。所以,苏澈最后去到了那个废弃的小楼,看到了终身难忘的景象。
李瑞哲仰躺在地上,鼻端唇中都溢出鲜血。她慌张的冲了过去,发现他已陷入昏迷,四肢痉挛抽搐。脑内走马灯一般,晃过那些画面,他是她的明灯,也是她的亲人。
痛到极致,吓到茫然。她胡乱摇他,眼泪无意识的滴落在他的脸颊,伴着血色蜿蜒。她许久没有哭泣,也恍然未觉那嚎啕痛哭的声音是自己。就像灵魂出窍一般,忘却了所有的语言能力,只发出动物般惊慌恐惧的怪异叫声。
他曾说要看着她的,可是他终究食言了。
最后她叫了救护车,在十分钟之后,换掉了原本被他扯在手里的红色手环。
她偷偷塞在隋益书包里,亲手编织的那个。因为糟糕的手工,苏澈一眼就认了出来。坐在救护车上,看着李瑞哲冰冷僵硬的手自掌间滑落,她内里整个人都跟着僵住了,只面上全无表情,显得冷血诡异。
那一刻,苏澈终于明白这是张竟天对李瑞哲背叛自己的报复,决绝却也无耻。她虽然是棋子可是难逃责任,何优璇是最无辜的诱饵也是最惨烈的祭品。
“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你?”审讯室里,隋益一拳砸在她面前的桌板上。少年耳廓泛红似血色妖娆,却并不是害羞,源于极致的愤怒。
据尸检报告显示,李瑞哲死于蛛网膜下腔出血,是在与人争执时意外跌倒撞击所致。李瑞哲的父母在他生前势如水火,在他生后却是同仇敌忾。
最终,在各方势力运作下,苏澈因过失致人死亡的罪名被重判了七年,皆大欢喜。
故事至此终于讲完了,苏澈闭了眼。在告诉郑文扬的这段结尾里,她隐瞒了换手环的内容,模糊了救护车到达的时间。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后悔做这件事,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和隋益彻底结束。而对逝者的愧疚,将用她余下的一生来偿还。
在苏澈说完之后长久的沉默中,郑文扬都在纠结。
他想问后来呢,可看着床榻上她苍白的病容却又觉得这是句废话。后来的她正在他面前,他终于知道了,她为何活得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郑文扬的生活满是阳光,除了小说电视剧里从来都没有想到会有苏澈这样狗血的人生。这样多的阴差阳错之下,汇聚成了那个最可怕的结果。虽然有最无辜的受害者,却并不存在绝对的恶人。可是,苏澈却把这所有的一切都当成了自己的原罪,背了整整十年。
不过28岁,眼神绝望,像是枯朽落败的腐木一般,毫无生气。
他自觉眼眶泛热,莫名的心疼。
第三十六章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当天晚间十点,郑文扬送了苏澈回家。她所住的老式小区,道路狭窄,整个规划杂乱无章并不好走。为了防止他不熟悉路况出问题,苏澈提前要求在路口下车。由于她高烧刚退,郑文扬不放心,坚决要陪她走进去。
静谧夜色下,云层很厚,月亮都消失了踪影,只有三三两两的路灯照明。两人的影子只笼在脚底,团成一团。伴着遥远的犬吠声,四下只有寂寥的脚步声结伴而行。苏澈全程都没有开口,郑文扬也一反常态的秉持了沉默是金。一路无话到了她所住的单元门前,却看见了意外之人。
是唐北北,她侧编了头发,穿着灰色的裙子和斗篷,俏生生的站在夜灯晕黄的光圈里,满眼都是苏澈早已遗落的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