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在朱棣的部署下,徐妙锦带着粹雪和十五个勇士踏上征程。临行前,他在她的耳畔喃喃道:“我等着你回来。”然后塞给她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道:“虽然派不上什么用场,可是留给你防身用我也更安心些。”
她含笑凝视着他不舍的眉眼点头,将这个纯金匕首收好后转身离开。
夜色苍茫,辽阔的苍穹点缀着无数繁星,她知道每一颗星辰都是他在守护她。
十几个人策马而驰来到山脚下,从小路翻跃而过,穿过荆棘丛林,越过冰冷河水,当他们爬上半山腰来到凹坑上方时,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一旁的士兵小声问:“娘娘,如今天色这么暗,若是巴图不出来怎么办?”
“我们就在这里守着,他总不会永远躲在帐篷里不出来。”她轻声道。
他们在此处守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动,徐妙锦咬紧牙,眼睛甚至不敢眨一下地盯着前方。当她发现巴图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夜间,本就阴暗的天际此时更是昏黑。
她突然下令:“发现目标!准备!”
十几个人纷纷举起早就准备好的弓箭,除了徐妙锦的箭之外,其余的十五支箭皆在箭头上燃起了火。
十五支火箭先发射出去,只为给她照明前路,继而徐妙锦的白羽箭紧接而上,直奔巴图的脑袋射去。
不过须臾之间,对方已经陷入一片混乱。
“烧掉他们粮仓!”她喊道。
而后是铺天盖地地火箭对准敌人的粮仓射出,箭无虚发,百里穿杨。见对方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乱作一团,粹雪燃起信号弹,不久便是震耳欲聋的号角声。
“成功了!”粹雪和士兵们激动喊道。
徐妙锦也含笑望着他们,可是一转头却看见对方已经陷入一片火海,敌军的士兵此刻正陷入无边苦海无法自拔,而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
不知为何,一滴热泪竟然滴落,脸上的笑意再也挂不住。
当年和应眞道长的约定,突然翻涌至脑海,她分明答应过道长,绝不伤及无辜。可是她却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她今天已经手染鲜血,残害无数生命。
看着那些活生生被火烧死的士兵,看着那些死在明军刀下的生命,看着巴图的尸体,他也曾是一条血性汉子,他在山洞曾放过她一命,最后却死在她的手中。
而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对朱棣一个人的爱。
为了爱他,她不惜成为杀人恶魔,即便是堕入无间地狱,也在所不惜。
粹雪见她如此,连忙拉着她的手臂道:“快走吧姐姐,恐怕等一下会有敌军从此处突围,若是和他们遇到恐怕我们不是对手。”
在粹雪的拉扯下,她忍着心底那可怜的慈悲之心离开。
见到朱棣时,大军已获得成功,敌军全军覆没,没有一人生还。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除了心痛,竟没有其他任何感觉,请缨出征的是她,慈悲怜悯的还是她。而不论是哪一个她,所为之人,皆是朱棣。
见她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朱棣不顾周围还有无数将领士兵,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在她的耳畔沉沉地松了口气。
她努力扯出一丝笑意,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翻涌,最后她在他的耳边轻声道:“答应我,好好安葬巴图和他的士兵。”
“我答应你。”
此次出征,明军彻底将蒙古鞑靼打得无力还击。部队开始浩浩荡荡地踏上班师回朝的征程,犹如刚来时那般。
回路越过饮马河,途径大伯颜山时,朱棣带着徐妙锦和众将领登山眺望,尽收眼底地唯有万里黄沙,满是萧条。
他感慨万千道:“二十年前,朕出征曾途径过此处,当年还有诸多人家居住,很是繁华,而如今竟变成荒漠,真是可惜啊。”
“报——”突然一个小士兵从山下跑来,双手举着一个奏折。
朱棣蹙眉接过他手中的密奏,神色突然紧绷,脸上的肌肉甚至都随着紧张起来。
徐妙锦担忧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眉头紧锁,沉沉地合上奏折,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妙锦的脸许久,却不言语。直到下山回到营内,他仍没有理会徐妙锦。
她心底不安又不解,刚刚在山上他还好好的,可看完密奏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你怎么了?”她端着茶走到他身边递过去,小心翼翼问道。
他突然一把捏住她的手臂,目光如嗜血一般惊悚,用力之大似是恨不得一把捏碎她的骨头。
徐妙锦惊呼一声,手里的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她诧异地望着朱棣:“到底出了什么事?”
朱棣深吸口气,尽力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怒火,对门口冷冷道:“把那个人带过来!”
随后不久,就有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被两个士兵推搡进来,那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惊慌失措地跪地磕头哭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这个人,你可认得?”他盯着徐妙锦咬牙切齿地问道。
她莫名其妙地转过头凝视着眼前的男子,他慢慢抬起头来,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让她恍惚,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她一边思索一边慢慢摇头:“我不认识他。”
“徐姑娘,徐姑娘!您怎么能不认识奴才呢?奴才是安公公的徒弟,小云子啊!”他哭喊道。
“安公公?哪个安公公?”她更是疑惑不解。
“建文帝身边的安公公啊!”
徐妙锦整个人都颤抖一下,建文帝!这三个字犹如一个晴天霹雳一般,突然劈在她的心头。她再仔细凝视眼前的男子,刚刚那份熟悉之感突然变成刻骨铭心的记忆,当年小安子代替朱允炆自刎于大火焚烧的宫殿之内,而那时带走朱允炆的奴才当中,便有这个小云子!
竟然是他!
见她身体颤抖不停,小云子又哭喊道:“徐姑娘,您发发慈悲,求您救救奴才!若不是您要奴才把建文帝带离出宫,奴才也不会有今日之灾啊!您救救奴才!救救奴才吧!”
“你是不是应该有所解释?”朱棣低声,一字一顿问道,此时他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怒望着她。
她怔怔转过身望着他悲愤的眉眼,这一日终究还是到来了。
她如何解释?该如何解释?
要她骗他,她做不到,要她承认,又该从何说起?
见她豆大的泪珠不停坠落,朱棣一个箭步走到她面前,狠狠地捏住她的脸颊,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还是被他拼命地忍住。
“说,不是你!告诉朕,他说的不是真的!”他急切地吼道,他多希望此刻徐妙锦能像往次一样抵死否认,只要她说不是,他立刻杀了眼前这个人,还她清白。
她颤抖着唇,眼前浮现出靖难之役的尸横遍野,浮现出当年那座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的宫殿,浮现出蒙古部落的狼烟四起,如今想想,哪一件不是她亲手为之?
是她做的孽,是她种下了因,都是她的错!
哽咽许久,她用蚊蝇般虚弱的声音回应道:“是我。”
简单地两个字,足矣将朱棣所有的信念击垮。
他不可置信地松开手,朝后踉跄两步摇头道:“不,你骗朕,你竟然敢欺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呢喃道:“是我,都是我。”
“徐妙锦!你太过分了!”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吼道。
她轻轻闭上眼,真希望就此死在他的手里,这块压在她心头整整八年的石头,今天终于挪开了。
他颤抖着松开手,忍住泪冷冷道:“传朕命令,贤贵妃欺君犯上,罪不可恕,夺去品级打入天牢,回京审判!”
她含笑跪地恭敬行礼:“谢主隆恩。”
继而两个士兵将她架起来带出帐外,虽是春末夏初,可夜间的温度仍然不高,她被困在囚车之中,身上的华服早就被换成素白的囚服。她蜷缩在囚车里,夜间的露水将车上沾染得潮湿冰冷。